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杀生求食

作品:《借我入骨刀

    容锦再也撑不住了。


    高烧、饥饿、疲累,几重重压一起压下来,抽干了她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记忆截断在纪君衡那句“我守上半夜”。


    黑暗里梦境杂乱。


    先是长乐宫的大火燎着裙角,转眼又是秋猎围场,衾若惨白的脸在视线里急速下坠,连带着她一同栽向崖底。


    “不是我……”


    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洞外风声抓挠着石壁。纪君衡坐在风口,回身看了一眼。


    第四日正午了,人还没醒。


    他走到阿吉身旁。


    孩子身上覆了薄雪。纪君衡拂开那张青白的脸,手指触及皮肤,只有硬邦邦的冷硬。他静默片刻,拔出靴筒里的匕首。


    雪光在刃口一抹而过。


    他按住阿吉那条早已冻透的腿,刀刃抵住大腿根,切了下去。血流不动,创口只落下些暗红的冰碴。


    切下两大块肉,他重新摆正尸身。


    然后寻了个背风角,将捡来的枯枝堆在一起。枝条浸了雪水,表皮湿滑冰冷。


    他掏出打火石,手指冻得僵硬不听使唤,连擦了几下都打滑。


    好不容易引燃了绒草,塞进枯枝底下,却只见一股浓烟腾起来,呛鼻得很,火苗怎么也窜不上来。


    纪君衡不得不伏低身子,脸几乎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去吹那点忽明忽暗的红光。烟灰迷了眼,他眯着眼咳了几声,鼓捣半天,一簇微弱的火舌才勉强燎了起来。


    肉架上去,火苗晃得厉害,像是随时会被潮气压灭。


    待烤至焦黄,容锦又呓语起来。


    “冷……”


    她蜷缩成一团,大氅裹得再紧也止不住颤抖。


    纪君衡撕下一条冒着热气的肉,递到她嘴里:“吃。”


    求生欲压过了一切。容锦闭着眼,昏沉沉地嚼了两下,吞入腹中。


    纪君衡喂得慢,等她咽干净了才塞下一条。


    火光映得他眉眼深邃。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


    喂到第五条,容锦偏头干呕。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人,凭着本能抗拒,“这是什么……”


    “雪鼠肉,山里捉的。”


    容锦茫然看他,烧糊涂的脑子转不动。半晌,她重新张嘴。


    纪君衡喂完剩下的肉条,担心烟火气引来搜山的燕兵,迅速灭了火,踢散灰烬残骨,又捧来新雪盖得严严实实,不留半点痕迹。


    洞穴重归黑暗。


    他坐回容锦身边,将连人带大氅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容锦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


    天光灰白。


    容锦是被冻醒的。


    她撑着石壁坐起,左肩传来剧痛。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涌回来——虎跳峡,阿吉,还有嘴里残留的油腻腥味。


    “醒了?”


    容锦应了一声,晃悠着站直。视线扫过洞口,阿吉仍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躺在那。


    大风吹开浮雪,露出大腿处诡异的凹陷。


    容锦僵在原地。


    昨夜昏沉中吞咽的感觉翻涌上来,腥味无限放大,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股股往上涌。她死命抠着喉咙,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挖出来洗净。


    “呕——”


    眼泪逼了出来,她跪倒在地。


    纪君衡平静看她:“吐完了?”


    容锦抬头,眼眶通红:“那是阿吉……”


    “他死了。”


    容锦撑在地上的手发抖,膝盖软得站不起来:“你怎么下得去手!他才多大……”


    “我若是下不去手,你昨晚就死了。”


    纪君衡突然伸手扼住她下颌。


    力道极大,捏得骨头生疼。他强迫她转头看向洞外雪野。


    “殿下,看清楚。”


    “这漫山遍野,埋着多少尸体?黔州城里饿死的蜀兵能填平护城河。你贵为皇子,锦衣玉食十六年,如今社稷将倾,你不去平叛,却因为吃了一口死人肉在这里吐得天昏地暗——”


    手劲加重,容锦疼得闷哼。


    “你不觉得可笑吗?”


    容锦挣不开,视线撞入洞外茫茫雪原。那些起伏的雪丘下,似乎埋着无数张脸,都在看着她。


    她瘫坐在地上,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书上易子而食还少吗?


    重生一世,推衾若下崖时也没眨眼,如今装什么菩萨心肠。


    容锦低低笑出声,笑得肩膀耸动,眼泪却砸在手背上。


    纪君衡松手,转身去拍实阿吉身上的雪:“能走吗?”


    容锦擦干泪,“能。”


    “走。”


    走出洞穴,雪地白得刺目。容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雪堆,转身跟上。


    纪君衡在前用剑鞘探路,容锦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些力气。


    行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


    纪君衡抬手。两人伏入枯灌木后。


    三个燕兵拎着刀搜山,骂骂咧咧。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燕兵骂骂咧咧,“都找了一夜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少废话,将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俩可是条大鱼,逮着了咱们都能领赏。”


    “赏个屁,这山里冻死个人跟玩儿似的,指不定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三人越走越近。


    纪君衡压低身形:“我绕后。”


    容锦下意识去拔腰间的定光剑,可先前背阿吉时,手腕被冻得红肿不堪,连半寸剑身都没能拔出来。


    纪君衡视线一顿:“你别动。”


    容锦扯住他袖口:“你腰上也有伤。”


    昨夜流矢擦过的伤口并未处理。纪君衡扯回袖子,无声向侧后潜行。


    燕兵逼近灌木丛。


    其中一人停步,眯眼朝这边张望。容锦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纪君衡从他们身后暴起。


    剑光一闪,最靠后的那个燕兵喉咙被割开,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前面两人反应过来,怒吼着转身挥刀。


    纪君衡侧身躲开一刀,长剑横扫,砍翻一人。第三人的刀直逼面门。纪君衡提剑格挡,腰侧伤口崩裂,动作滞了一瞬。对方趁机下压,逼得他连退两步。


    容锦冲出灌木。


    她毫无章法,用身体撞向燕兵。


    燕兵吃痛,猛地回头,看见容锦,眼中凶光毕露,反手一刀挥来。


    容锦想躲,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刀锋贴着她头皮擦过,削掉一缕头发。


    幸亏纪君衡反应过来。


    他的剑从侧面捅穿了燕兵的心窝。手腕一拧,拔剑,血溅了他半身。


    燕兵瞪大眼睛,直挺挺倒下,砸在容锦身边。


    雪地一片狼藉。


    三个燕兵都死了,血融化了雪。纪君衡喘了口气,腰侧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玄色劲装。


    他伸手拉容锦。


    容锦借力站起来,盯着他的腰:“你的伤……”


    “没事。”纪君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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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开手,走到尸体边,开始剥衣,“干粮、水袋、衣服,都带走。”


    两人很快将三个燕兵扒得只剩里衣。


    容锦探入为首燕兵的怀襟,竟有意外之喜。


    她抽出一卷羊皮。展开,墨线勾勒出黔州山势。


    “行军图。”


    纪君衡凑近,指尖点在图上一处蜿蜒黑线上:“沿此路往东南二十里,便是黔州。”


    容锦迅速将图卷好,塞进怀里。


    纪君衡将搜刮来的其余东西打包,又拾起那三把腰刀,埋在雪地里。


    两人顶着风雪往山下走。


    纪君衡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但容锦看见他左手一直按在腰侧,血从指间缝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雪里。


    容锦加快脚步缩短距离。


    若他倒下,至少能扶一把。


    又走了约莫二里地,纪君衡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他呼吸声越来越重,每走一步,腰侧那片暗红就晕开一圈。


    “歇会吧。”容锦开口。


    纪君衡没应声,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终于停了下来。他靠着一棵枯树,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树干,闭上了眼。


    容锦蹲在他面前,扯开他按腰的手。


    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肋骨下方一直划到腰后。


    “这伤口得处理。”


    纪君衡睁眼,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扯了扯嘴角:“你会?”


    容锦没理会,从包袱里翻出一件从燕兵身上扒下来的里衣。布料是粗麻的,但还算干净。


    “忍着。”


    她拿起布条,绕着他的腰缠了一圈,用力勒紧打结。


    纪君衡全程未吭声,只盯着她。


    手法生疏,力道却狠。打好结,容锦额头亦冒了汗。


    “能走吗?”


    纪君衡撑树站起:“能。”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这次,纪君衡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每走一段,他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腰上的布条很快又被血浸透,暗红色一圈圈往外扩散。


    容锦走在他身侧,余光一直盯着他的腰。


    她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果然,又走了不到一里地,纪君衡脚下一顿,整个人往前栽去。容锦眼疾手快扶住他,可他太重,带着她一起摔进雪地里。


    容锦爬起来拍他的脸:“纪世子。”


    没动静。


    她探他鼻息,很弱,但还有。她又去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感染起烧了。


    容锦跪在雪地里,看着昏迷不醒的纪君衡,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


    把他扔在这里,自己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容锦心跳骤快。


    扔下他。


    且不说前世血海深仇。


    扔下他,她活下去的几率会大很多。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燕军发现。包袱里的干粮和水,够她撑到黔州城。


    对,扔下他。


    容锦站起身,拍掉膝上的雪。弯腰从他怀里扯出包袱,背在自己背上。


    转身,朝黔州方向迈步。


    怀里那一团暖意骤然离去,冷风填补了空缺。


    纪君衡费力掀开眼皮。


    视野模糊,一道人影背对他,越走越远。


    容锦丢下他走了。


    纪君衡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这种绝境下,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理智上清楚,可心里还是莫名空了一下。可能,他希望她能犹豫得更久一点。哪怕装装样子,别走得这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