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命赌三成
作品:《借我入骨刀》 黔州的冬夜当真难捱。
北边的干冻,风一刮像刀子割肉,疼归疼,躲进屋里生堆火也就缓过来了。
这里的冷带着湿气,黏在身上,穿再厚的皮袄也觉得潮乎乎的,寒气顺着毛孔往里渗,直逼五脏六腑。
城拿下来了,赵淳跑得匆忙,没来得及烧毁府库。
库房大门敞开,一箱箱白银晃花了人眼,整匹的苏杭织锦堆到了房梁顶。若是太平光景,这些东西够买下半个黔州城。眼下,它们换不来一口热汤,也变不出御寒的棉衣。
伤兵营设在原黔州府衙大堂。
正堂上“明镜高悬”匾额底下,躺满了缺胳膊断腿的兵。
哀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脑仁疼。
军医老刘这会儿正忙得脚不沾地,满手是血,胡子上也沾着肉沫。他手里那把锯子刚在火上燎过,滋滋冒烟。
“按住!”老刘吼了一嗓子。
案板上躺着昨晚攻城时被滚石砸断腿的小旗官。他腿骨全碎,皮肉酱紫如烂泥,恶臭散开。
两个壮实的羽林卫上去,一左一右死压住他。
“没麻沸散了,忍着点!”
老刘抄起一坛子烈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在伤口上。
“啊——!”
小旗官身子猛地一挺,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锯齿摩擦,骨裂脆响。
没两下,小旗官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抬走,下一个。”
老刘把锯下来的半截烂腿往地上一扔。角落里,残肢堆积,垒起一座骇人的小丘。
容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身上仍是昨晚那件沾血袍子,太冷,外面又披了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袄子破了两个洞,风往里灌,但能挡些湿气。
“殿下。”
老刘擦了把汗,走过来行礼。他双手血污,虚悬在身侧。
“冻伤的人太多了。”
老刘指了指外面廊下挤作一团的伤兵,“这黔州湿气重,伤口不容易结痂,要是再受冻,很容易生疮溃烂。昨晚到现在,又有二十几个弟兄发了高热。若没厚衣裳和伤药,这一营的人,怕是熬不过三天。”
容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不少人手上脚上都生了紫黑的冻疮,肿得像萝卜。有的已经破了皮,黄水淋漓,看着就疼。
他们大多穿着单薄布衣,即便两个人挤在一块取暖,也止不住地打颤。
“药材呢?”容锦问。
“赵淳带走了。”老刘叹气,“库房里只剩下些当归、黄芪这种补气的药材,真正救命的金疮药、防风草,一根也无。”
容锦沉默。
赵淳这只老狐狸,把能带走的保命东西全带走了,他必料定此地守不住,金银终将回他囊中。
远处校场传来一阵嘈杂。
“让开!这是老子先拿到的!”
“放屁!你手里都有两件了,这件归我!”
“谁敢抢,老子砍了他!”
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兵器出鞘。
容锦眉心一拢,大步往校场走去。
校场中央停着两辆马车,车板上散落着一堆灰扑扑的旧棉衣。从赵淳府里下人的房中搜出来的,统共也就百十来件,不少还打着补丁,塞满烂棉絮。
可就是这些烂棉衣,此刻却成了士兵们搏命的凭依。
几百个蜀兵围在车边,红着眼往前挤。
前面的人抢到了衣服往怀里塞,后面的人拽着衣服领子往回扯。嘶啦一声,一件本就快烂掉的棉袄被扯成了两半,棉絮漫天乱飞。
“别抢!都别抢!”
负责分发的军需官嗓子都喊哑了,被人推得东倒西歪,帽子也不知去向。
一个身材魁梧的伙长,仗着力气大,抢了两件棉衣抱在怀里,转身就要往外挤。
“凭什么你拿两件?”旁边个瘦小的兵卒不干了,伸手去拽,“我兄弟快冻死了,分我一件!”
“滚开!”伙长一脚踹过去,“老子也是拿去救命的!”
兵卒被踹翻在地,爬起来就拔了刀。
眼见就要见血。
“都住手!”赵胜暴喝。
他带着一队亲卫冲进人群,长刀带鞘,狠狠砸在那伙长的后背上。
伙长被打得一个踉跄,还没回头骂娘,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冰凉的刀。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容锦走上前来,厉声道:“有力气对自己人拔刀,怎么没力气去杀燕军?”
刚才还叫嚣的兵卒们纷纷低下了头。
“殿下,不是我们要闹。”被踹倒的兵卒带着哽咽,“实在是太冷了……大家都不想死啊。”
容锦弯腰捡起棉袄,拍了拍上面的泥。
“我知道你们冷。这车衣服,先紧着伤兵营发。剩下的,我想办法。”
“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城都被围了,难不成还能变出衣服来?”
容锦没接话。
她能有什么办法?
这也是她此刻心里最大的石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是元帅,可她也不是神仙。
曹贺一直盯着那辆堆杂物的板车。
刚才混乱中,大家都忙着抢衣服,没人注意车底下。
他眼睛一眯,猛地踏前一步,一脚踩住了从车轱辘后面探出来的一截衣角。
“好大的胆子!敢在军营里偷东西?”
曹贺冷笑一声,弯腰伸手,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似的,硬生生把人从车底下拖了出来。
那人还在死命挣扎:“放开我!这是我捡的!”
曹贺手上用力,把人提溜到半空,凑近了一看。
满脸黑泥,头发像个鸟窝,一双眼睛瞪着人,只有凶光。
“嘿!”
曹贺乐了,回头喊道,“殿下,快看!这不是那天那个偷马的小贼吗?怎么着,马偷不着,改偷破棉袄了?”
容锦转过身,走近两步。
还真是阿吉。
这小子比几天前更瘦了,脸上冻裂全是血口。脚上那双破鞋早没了底,脚后跟冻得稀烂,血水把泥地都染红了一小块。
他手里那件棉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就是件普通的家丁服,袖口都磨破了。可他就像抱着金元宝一样,死死搂在怀里。
“放开我!”
阿吉一口咬向曹贺的手腕。
曹贺这次学乖了,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稍微一用力。
“还想咬人?属狗的?”
曹贺把他往地上一扔,“老实点!”
阿吉摔进泥水,顾不上疼,第一反应是去抓那件掉出来的破棉袄,重新塞回怀里,警惕地盯着周围这一圈全副武装的大汉。
容锦走到他面前。
“上次放了你,让你走,怎么不走?”
阿吉缩了一下脖子。
他认得容锦,上次心善饶他一命的皇子殿下。
“城被围了……我出不去。”
“出不去就来偷东西?”曹贺插嘴,“这玩意儿到处漏风,你偷回去给耗子做窝?”
“不是给耗子!”
阿吉顿时急了,梗着脖子喊,“是给我娘!她快冻死了!我就想借件衣服……等天暖和了,我还给你们!”
“借?”曹贺嗤笑,“你拿什么还?”
阿吉咬着嘴唇,低头去掏怀里的布包。
他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一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几个干瘪的野果子。
“我不白拿。”
阿吉抬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是我在山上找到的,都给殿下。我就换这一件衣服,再……再换点治冻疮的药。行不行?”
曹贺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忍心,但转过头还是骂了一句:“娘的,傻小子。满城的伤兵都在嚎,我们自己的人都不够用,凭什么给你?”
阿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是他在山里大雪封山前找到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舍不得吃,换不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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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里的光黯淡下去,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殿下,我知道个消息!”
阿吉往前跪爬了两步,“我看见燕军了!我看见他们运东西!好多好多的车!”
纪君衡本来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就睁开了眼。
“燕军运粮?”
“不是粮!是衣服!”
阿吉急得比划,“进城前,我为了给我娘找吃的,摸了条偏僻小路。那路不好走,平时没人。但我看见有一长串车队,车辙印压得老深老深!车上盖着厚油布,赶车的燕兵都穿着新棉袄,领子上还带毛!”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偷偷凑近了听,领头的大胡子说,这是给赵王爷送的过冬大礼,说是……等大家伙吃饱穿暖了,就把城里这帮老弱病残给灭了!”
容锦与纪君衡对视。
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这简直就是瞌睡遇上枕头。
他们几千号人现在缺什么?不就缺这一口御寒的气么。
“你当时离得有多远?”纪君衡问。
“大概……几十丈吧。”阿吉想了想。
“几十丈,黑灯瞎火,你能看清领口的毛?”
纪君衡冷笑一声:“燕军防备森严,斥候撒出去几里地。就凭你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子,能摸到眼皮子底下看完热闹,再安然无恙回来?”
他起身,逼视阿吉。
“怕不是赵淳故意让你看见,引我们出城,好一网打尽?”
阿吉被他身上的煞气吓得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没撒谎!”
他脸涨得通红,一副被冤枉后的急怒,“我从小就在这几座山头上跑!哪条沟能藏人,哪棵树能爬,我闭着眼都能摸着!燕军是北边来的,到了林子里就是瞎子!他们只会看大路,谁会盯着树上?”
“车队就在西郊五里外的虎跳峡歇脚!”
阿吉指着地上的破棉袄,“好几十车啊!我都数了,足足三十辆大车!都是冬衣啊!有了那些,大家都不用挨冻了!”
他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是真的急。
容锦盯着他的眼睛。
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
她转身走到地图前。
虎跳峡在黔州城西北,离这大概二十里。地势狭窄,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你怎么看?”容锦问纪君衡。
纪君衡弯腰,捡起阿吉布包里的一枚野果。
果皮紫黑,表层布满细密硬刺,尖端还挂着半寸长的暗红藓屑。
这种果子只长在虎跳峡背阴的绝壁缝里,这小子的确去过那。
“七成假。”
他把果子抛给容锦,“赵淳惯会玩虚虚实实这一套。诱敌出洞,关门打狗。”
“还有三成呢?”
“燕军主力刚到,物资未及入库。虎跳峡是必经路。若真有给赵淳亲卫的补给,此时送到,合情合理。”
“那赌不赌这三成?”
纪君衡看着她,默契得很。
“赌。不出城,也是个死。”
容锦回过头,看了一眼帐帘。
外面风声呼啸,隐约还能听见伤兵营那边传来的惨叫声。
确实,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燕军攻城,这八千人自己就先冻死、烂死一半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又摸出一锭碎银子,一起塞进阿吉手里。
阿吉掌心一沉,呆呆看着容锦。
“带路。”
容锦抖开破棉袄,披在阿吉瘦得像柴火棍一样的肩膀上。
“若是真的,回来赏你银子,给你娘治病。若是假的……”
没说完的半句悬在空中。
阿吉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一把刀悬在那儿。
他打了个哆嗦,重重点头。
“真的!为了我娘,我也不会骗殿下!”
阿吉捏紧药瓶,有了这个,娘手上的烂疮就能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