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慈不掌兵
作品:《借我入骨刀》 撞击声歇了。
突然没了动静,蜀兵一时摸不着头脑,但谁也不敢卸力。
容锦按着箭楼石栏,望向北门,燕军放弃了?
突然门缝外传来了一声哭喊。
“儿啊!我是你娘啊!开门啊!”
抵着门的蜀兵们身子一僵。
紧接着,哭声炸锅。几十上百个嗓子混在一起,老妇、女人、孩童,全是地道的蜀地乡音。
“当家的!救命啊!后面的兵要杀人了!”
“虎子!虎子你在里面吗?我是二婶啊!”
“别推我……别杀我……当家的开门啊!”
一名扛着门栓的蜀兵膝盖软了。王二麻子哆嗦着把耳朵贴上门缝,顺着木板滑坐到泥里。
“娘……?”
“不想爹娘死,就开门投降!”门外燕军将领喊话,嗓门极大,“燕王有令,只杀将领,不杀百姓!开门献降,放你们一家团聚!不开门,老子现在就一个个砍过去!”
“啊——!”
一声惨叫响起,随之是人头落地的闷响,就在门外。
“娘!”王二麻子疯了一样大吼,也不管赵胜手里的刀,伸手去拔断了一半的门栓。
“别动!”赵胜一脚把他踹翻,“那是燕军的诡计!谁敢动,老子砍了谁!”
王二麻子躺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指着门缝:“那是我娘的声音!真的是我娘!赵统领,求你了,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光是他。
不少蜀兵开始往后缩,或者伸长了脖子往门缝里瞧。他们大多是刘昌在蜀地临时征召的农夫,哪见过什么兵法诡计,这会儿听见亲人的哭喊,心里的防线塌得比城墙还快。
“看看……让我看看……”
有个胆子大的,趁乱凑到那被撞裂的缝隙边。
借着门外燕军举着的火把光亮,他看见了。
就在离城门不到三步的地方,跪了一排人。
全是老弱妇孺,被绳子串成一串。每个人脖子上都架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站在最前头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被人揪着头发强迫抬起头,那张脸皱纹纵横,满是血污。
“那是……三叔婆?”那蜀兵失声喊道。
这一声彻底炸了营。
“是我们村的人!”
“燕贼把咱们村的人抓来了!”
“开门啊!救人啊!”
门缝被猛地撞开两尺宽的口子。人质被刀逼着,用肉身往缝里挤。
一只手伸进来。
“虎子……救我……喘不上气了……”
后面更多手伸进来,在空中乱抓。
“别挤!别挤!”
门里的蜀兵乱了套。有人哭着去拽手,有人扔了兵器去拉门,有人举着盾牌不知道该挡还是该退。
“顶住!”赵胜挥刀砍断一截伸进来的长矛,但这会儿没人听令。
刚吃了一顿饱饭生出一点斗志的士兵,在这一刻变回了儿子、丈夫和父亲。
“跟他们拼了!”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几名红了眼的蜀兵举起长戈,枪头转向了赵胜和羽林卫。
“开门!放我娘进来!”
“你们这群当官的没人性!那是老子的亲娘!”
人群推搡着,大门缝隙越来越大。
从容锦的角度看下去,瓮城北门宛如一个即将决堤的蚁穴。
按军法,当立斩乱军心者。
她张开嘴想下令,喉咙却并不听使唤,发不出一丝声音。
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是生养他们的娘,是同床共枕的妻。
也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门缝已被推开半人宽。
门外,一个燕军百夫长猛地将老妇人往门缝里一推,举刀顺势冲进来砍杀。
王二麻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了赵胜的大腿,死命往后拖,给其他人腾出开门的位置。
局势眼见失控。
马道上忽然跳下来一道人影。落地,起脚。一只皂角靴重重踹在王二麻子脸上。
王二麻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满嘴牙碎了一半,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墙根下,昏死过去。
来人反手夺过身侧羽林卫手中的硬弓。
搭箭,拉满,松弦。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
崩——!
弓弦震颤。门缝外,正举刀冲锋的燕军百夫长仰面倒地。羽箭贯穿左眼,透脑而出。
尸体直挺挺地倒下去,刚好卡在门缝中间,挡住了后面要冲进来的人。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雷霆手段震住了,呆呆地看着站在门前的男子。
纪君衡一身黑甲,大氅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他手里提着硬弓,眼神冷如冰霜。
他转身抬头,看向容锦。手腕一扬,连弓带箭,朝箭楼抛了上去。
“殿下,慈不掌兵。”
“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
容锦勒紧弓弦。
她从高处俯瞰下去。
门缝处,老妇人还在哭,半个身子卡在燕军尸体下面,手向城内伸着,似乎想抓住儿子的衣角。
旁边,几个蜀兵正眼巴巴地望着箭楼,手里还紧紧拽着门栓,脸上写满了祈求和不忍。
可她哪有得选?
容锦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箭头缓缓下移,指向了门内。
羽箭离弦。
那校尉正要推门,喉咙里的那个“娘”字还没吐出来,咽喉正中多了一支箭羽。
鲜血喷出来。他捂着脖子,身子软软地滑下去,眼睛还看着亲人的方向。
“阵前乱心者,斩。”
几乎同一瞬。
下方第二声弦响。
纪君衡又夺过了一张弓。
门外,那个抓着老妇人头发的燕军督战,连哼都没哼一声,眉心中箭,连人带刀仰面栽倒。
随后他拔出长剑,一剑劈在门板上,剑锋入木三分。
“私开城门者,斩。”
血淋淋的尸体摆在眼前,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刚才哭爹喊娘要拼命的蜀兵,被这两滩血镇住,不敢往前迈一步。
“赵胜!”容锦放下弓,“带人顶上去!用尸体把门缝堵死!谁再敢提开门两个字,就地正法!”
“诺!”
赵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大吼一声,带着羽林卫冲上去。
门外的燕军见计谋被破,督军被杀,又是一阵乱箭射来,也慌了神,扔下几具尸体和哭喊的人质,仓皇后撤。
活下来的蜀兵们大都神情麻木。
有人靠着墙根发呆,有人趴在死人堆边上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苦水。
更多的人,在尸堆里翻找。
“狗剩……狗剩你醒醒……”
低低的呜咽声偶尔响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没人有力气大哭,连眼泪流出来都是冷的,挂在脸上生疼。
容锦坐在箭楼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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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衣袍早看不出颜色,下摆被血水浸透,成了暗沉的紫黑,硬邦邦地贴在腿上。
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从死人怀里掉出来的,经过一夜风吹火烤,冷得像块石头。
她看着下面交叠的尸体,把馒头凑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口。
太硬了,像嚼着一块干木头。
她没怎么嚼,梗着脖子硬咽了下去。粗糙的面团划过喉咙,刮得生疼,但胃里那股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还吃得下?”
纪君衡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也没好到哪去。
玉冠碎了,头发散下来几缕,遮住了眉眼间的戾气。手里提着个酒壶,大概是从哪个死去的燕军军官身上摸来的。
容锦没抬头:“饿了。”
纪君衡挑眉。
他以为这位七殿下这会又该吐了,没想到,她坐在死人堆上面,吃馒头吃得比谁都香。
“喝吗?”
他晃了晃酒壶,“燕北的烧刀子,劲儿大,能驱寒。”
容锦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噎得翻了个白眼,伸手接过来。
也没擦壶口,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
烈酒入喉,辛辣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尾瞬间红了一片,眼泪差点没逼出来。
但她硬是没咳出声,死死闭着嘴,喉咙滚动,强行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肚子里瞬间腾起一股火,驱散了冬夜寒气。
“好酒。”
容锦用袖口擦了一把嘴,“够劲。”
纪君衡侧头看着她。
晨光打在她脸上,皮肤惨白,嘴角沾着馒头屑,唇瓣被酒激得通红。
明明是个还没长开的少年模样,此时却透着股令人心惊的狠劲。
他转着手里的酒壶,视线扫过下方打扫战场的兵卒。
“赵淳这只老狐狸,既然敢把我们关在这,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出去。北门虽然暂时顶住了,但只要他再来一把火,或者断了粮……”
“让人下去。”
容锦突然打断他,抬手指着下方。
“把尸体的甲胄,全扒下来。”
“我们带来的蜀兵,有一半还穿着单衣布衫。”
“还有箭支。昨晚那一轮齐射,我看过了,至少费了三千支。我们带的补给都在城外大营,现在肯定没了。让人把地上、墙上、尸体上插着的箭,只要没折断的,全都拔出来回收。箭头钝了就磨一磨,不讲究。”
纪君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还有食物。”
他补充道:“燕军士兵身上都带着干粮袋,搜集起来。赵淳既然把门封死了,我们就得做好长期被困的准备。”
“曹贺!”
“哎!在呢!”曹贺正指挥着人搬石头,闻声跑过来。
“听见殿下的吩咐了吗?”纪君衡下巴一点,“扒衣服,收箭,搜干粮。”
“得嘞!”曹贺转身就去招呼人,“正愁身上冷呢,这燕狗的皮袄子看着就暖和!”
看着曹贺跑远,容锦把手伸向纪君衡。
“再借口酒。”
纪君衡这次却不给。
容锦起身一把夺过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
然后把酒壶塞回纪君衡怀里,撑着膝盖站起身。
纪君衡看着她的背影。
半晌,他低头笑了笑,举起酒壶对着她的背影虚敬一下,饮尽残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