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十三封信
作品:《借我入骨刀》 出了鹰咀崖,山势渐缓,烂泥路变成了碎石滩。
风里的土腥味变了调,混进一股若有若无的骚臭。
队伍刚过一道土梁。
毫无征兆,一蓬血雾直接在队首炸开。
走在最前头探路的年轻校尉,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一支狼牙箭从他嘴里射入,带着半截舌头和碎牙,从后脑勺穿出来。
尸体直挺挺栽倒。
容锦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
箭雨接踵而至。
身边斥候的惨叫声只冒了个头便被截断。
直到十几骑通体裹着黑甲的骑兵,从土梁背后冲出,赵胜吼声凄厉:
“敌袭——!”
“结阵!长矛向外!别乱!”
平日里剿匪,也就撵着穿草鞋的毛贼满山跑,仗着甲胄欺负拿锄头的流民。
这群蜀兵哪见过这种连人带马全裹在铁里的哑巴杀神,胆气早裂了。
前排的往后缩,后排的还没搞清状况就被踩掉了鞋。锅碗瓢盆撒了一地,稀稀拉拉的队形直接被冲成了散沙。
燕骑撞进人群。
战马胸前的铁刺撞断肋骨。弯刀借马力平推,削落半个肩膀如同去皮。鲜血喷上半空,第二刀已砍向下一个。
“顶住!不许退!”
赵胜砍翻两个溃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后退者斩!”
混乱中,一骑燕兵盯上了李顺。
李顺手里那根长戈还没捂热,□□先湿了热气。高头大马撞过来,弯刀举起,他脑子空了,连躲都忘了。
“躲开!”
斜刺里冲出个身影,一肩膀把他撞飞出去。
老张手里的戈刚抬半寸。
刀光落下。
护肩皮甲崩裂。巨大的冲力带得老张转了两圈,重重砸进碎石堆。右膀子上豁开一道大口子,白骨茬子戳在外面,血突突地冒。
那燕骑拨转马头,还要补刀。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钉入马眼。
战马长嘶跪倒。燕兵摔落在地,刚撑起身子,一柄长剑自上而下,将他刺倒在原地。
纪君衡单手持剑,靴底踩住尸体胸口,用力一拔。
血柱喷在他漆黑的大氅上。
“羽林卫,护住两翼!”
纪君衡没看脚下的死人,剑尖指向左侧,“逼进乱石堆!别让他们跑起来!”
战马跑不起来,就是活靶子。
羽林卫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慌乱后,百名亲卫迅速结成圆阵,强弩齐发。
见讨不到好,十几骑燕兵丢下五六具尸体,呼哨一声,调转马头就走。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便没入土梁背后。
只留下一地狼藉。
风一吹,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容锦勒着缰绳,余惊未定。
离她马蹄三步远的地方,半截肠子挂在碎石上,还在冒热气。
这是她第一次离战场这么近。
热乎乎的血,屎尿齐流的臭味,还有被人踩烂的脑浆。哪有半点说书人口中的金戈铁马。
“呕——”
容锦俯身,酸水顶破喉咙,哇地吐了出来。
李顺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他手脚并用爬到老张身边,想捂住老张身上的口子,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从他指缝里滋滋往外飙。
“张叔……张叔……”
李顺满脸鼻涕,“你别死……你别死啊……”
老张脸色煞白,疼得浑身抽搐,只有出的气。
随行军医提着药箱冲过来。
“按住他!”
剪开皮甲,伤口连筋带肉翻卷着。
“没伤着大骨头。”
倒上止血散,抄起烧红的烙铁往伤口上一按。
皮肉焦糊的臭味弥漫开来。
老张惨叫一声,白眼上翻,昏死过去。
李顺跪在一边,看着那块焦黑的烂肉,想吐,又不敢吐,只能死死咬着拳头。
“这只是斥候。”
纪君衡策马回来,剑锋还滴着红。他扫了一眼满地哀嚎的伤兵。
“前面是黔中平原。这种规模的游骑,不下百股。”
长剑归鞘。
“殿下,吐完了吗?”
容锦还弯着腰,方才胃里翻江倒海,喉头还残留着酸水,呛得眼眶发红。
眼前递来一个水囊。
容锦没多想,抬手接过来,拔开塞子往嘴里灌。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压下了那股翻涌的酸苦。
直到灌了大半囊水,她才缓过劲来,抬手抹了把嘴,慢慢直起身。
视线对上纪君衡的眼睛时,容锦才后知后觉地愣住。
这水囊……是他的。
方才情急,哪去会想他有没有喝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涌上来,她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用袖口蹭了蹭壶口,才递回去:“吐完了。”
纪君衡面无表情地接过,塞回腰间。
“开始清扫战场。”
容锦嗯了一声。战场之上,生死尚且不顾,她竟在纠结这种小事,实在荒唐。
土梁上,几只秃鹫盘旋而下,落在那几具燕兵和蜀兵混杂的尸体上,开始啄食眼球。
蜀兵们动作麻利地翻动燕兵尸体,扒下铁甲,搜刮怀里的干粮和碎银。在这个时候,死人的东西比活人的命值钱。
“兔崽子!松口!”
马尸堆那边传来曹贺的暴喝。
接着是一声脆响,巴掌狠抽在皮肉上。
容锦勒马回身。
曹贺提溜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死马肚子底下拖出来。那小子个头刚到曹贺腰眼,浑身裹着烂成布条的羊皮袄,两只脚光着,满是紫红的冻疮。
被拎在半空,他还在蹬腿,一口牙死死咬住曹贺的小臂不放。
“操!”
曹贺疼得脸肉抽搐,右手虎口卡住那小子的下颚骨,猛地发力。下巴脱臼,嘴被迫张开。
“燕狗的探子,藏在马肚子里装死!”
曹贺甩手把人扔在碎石滩上,拔刀就要砍,“想偷马?老子先剁了你的爪子!”
那小子滚了一圈,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往后缩。乱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布满惊恐,死盯着刀锋。
“慢着。”
容锦策马两步,马鞭横在刀前。
曹贺刀锋一顿:“殿下,这方圆几十里都没活人,突然冒出个生脸,必也是燕军斥候!”
“斥候?”
容锦低头。
那小子缩成一团,肋骨撑起一层薄皮。手里没兵器,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怀里鼓鼓囊囊的,护着一截冒热气的马肠子。
刚从死马肚子里掏出来的,还淌着血水。
“斥候不吃这个。”
纪君衡驱马逼近,长剑前探,剑尖抵住少年的咽喉。
“叫什么?”
刀锋贴肉,少年激得一哆嗦,不敢出声。
纪君衡手腕微送,刀尖刺破肌肤,血珠滚落。
“哑巴?”
“阿……阿吉……”
少年吓破了胆,“别杀我……我就是想……想找点吃的……”
“哪里人?”
“前面……大柳树村……”阿吉抖着手指向西边,“燕军把村子烧了……死了好多人……我饿……”
纪君衡剑尖顺着他的脖颈下滑,挑开那件破烂羊皮袄。
排骨般的胸膛裸露在外,无内甲,无信筒。
“燕军过境,寸草不生。”纪君眼皮都没抬,“能活下来的,要么运气好,要么是给燕军带路的。”
曹贺一听这话,杀气又上来了,提刀逼近一步。
阿吉把马肠子死死箍在怀里,脑袋在碎石上磕得砰砰作响:“我没带路!真没带路!军爷饶命!”
容锦盯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眉眼细长,竟有几分像容准。
“放了吧,是个流民。”
“放了?”
“他才十一二岁。”
“燕军营里,五岁的孩子就会用刀捅死伤兵。”纪君衡下巴一点,“看他的手。”
容锦看过去。
布满老茧,虎口处尤甚。
纪君衡冷声道:“宁杀错,不放过。曹贺。”
“在!”
曹贺刀锋再次扬起。
阿吉吓得大哭:“别杀我!我只是帮爹娘种地的!天天浇地、割麦,连弓箭都没摸过,真的不是斥候啊!”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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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锦翻身下马,走到阿吉面前。阿吉缩了一下,浑身发抖。
容锦一把抓过阿吉的手。
“常年干农活,虎口也有茧。”
容锦摸了摸他的指腹,举到纪君衡面前,“指腹平整,没有拉弓磨出的硬皮。若是斥候,马镫会在脚踝和小腿内侧磨出痕迹,他没有。”
“放了他。”
“殿下这心肠——”
曹贺眉毛拧成了疙瘩,刀背在那少年脸上拍得啪啪响,“要是去庙里,高低得塑个金身。咱们这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讲究的是斩草除根……”
容锦没理会曹贺的阴阳怪气,目光直直看向马背上的纪君衡。
“若是连个讨食的孩子都容不下,这仗也不必打了。”
纪君衡坐在马上,视线在容锦有些发颤的睫毛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若是旁人,杀了也就杀了。
但这少年的眉眼……
“曹贺。”他收剑入鞘,“殿下既然开了口,那就听殿下的。”
曹贺啧了一声,虽不情愿,但军令难违。他收起刀,在那少年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还不快滚!算你小子祖坟冒青烟,碰上活菩萨了!”
阿吉死里逃生,从地上爬起来,怀里仍死死抱着那截马肠子。他飞快瞥了容锦一眼,没来得及说谢,一溜烟钻进了枯草丛,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纪君衡策马行至容锦身侧。
“殿下若是想九皇子了。”
他目视前方,大氅在风中猎猎翻卷,“不妨再写封家书回去。”
容锦呼吸卡在喉咙口,半晌没接上话。
纪君衡一抖缰绳,驱马越过她的身位。
“倒也不必见个孩子,都当亲弟弟护着。”
容锦没接话。
出京城,翻秦岭,过剑阁。
沿途一十三座驿站,她停了一十三次。
哪怕马厩漏着雨,门房四面透风,下马第一件事便是讨笔墨。驿丞摊手说没纸,她撕下中衣白绢,就着昏黄油灯,一笔一划写。
十三封书信,去如黄鹤,了无音讯。
容锦单手按住胸口。
衣襟下暗袋鼓囊囊的。三天前,在剑门关驿站收到的唯一一件东西。
不是回信。
深宫老奴不识字,怕找人代笔招祸,只敢送东西。
两双棉鞋,一对护膝。
鞋底纳得有一寸厚,密密麻麻全是千层底。护膝里塞满了新棉花,捏上去软乎乎的。
最贴肉的那面内衬上,用红线缝了个完完整整的圆。
她想说早日团圆。
这是郭嬷嬷能想到的,最吉祥的话了。
*
御书房外,雪压松枝。
崔临安立在阶下,双手捧着加急战报。
“燕军前锋三日前过黔中,游骑散至剑门关外三百里。所过处,村寨皆空。”
“传谕兵部,剑门关只守不攻。”
“臣遵旨。”
周文帝换了只狼毫,重新蘸墨:“除了战事。老九最近跟着你,书读得如何?”
“九殿下天资聪颖。”崔临安回话,“《治安策》倒背如流,字也有了几分风骨。昨日考校兵法,推演沙盘身陷绝境,竟能断臂求生。”
“既好,爱卿为何叹气?”
“臣不敢欺君,只是……”
崔临安垂着眼,“臣以为,九殿下过于锋利,恐伤天和。”
“哦?”
“昨日臣又出一题。”崔临安道,“题目是,若流民中混有细作,借机煽动暴乱,这千余流民即将冲破城门,引敌军入城。此时,守将当如何?”
“朕记得他以前心软,冻死的麻雀都要挖坑埋了。”
周文帝搁了笔,抬眼看下来,“他怎么答?又是那套是是非非的仁政之道?”
“不。”崔临安未抬头。
“殿下说,即刻射杀,一个不留。”
周文帝笔尖一顿,墨汁悬而未落。
崔临安继续说道:“臣问他,千人中或许只有一二细作,余者皆无辜,为何全杀?”
“殿下答,城门若开,死的是满城十万。既分不清谁是贼,那便千人皆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