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雪地过夜

作品:《借我入骨刀

    “杀!”


    老张一声怒吼,脚掌踏碎积雪,手里长戈直取赵胜咽喉。


    身后数千人如决堤黑潮,长矛林立,卷着风雪压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找死!”


    赵胜眼中杀机毕露。双手握刀,刀锋自上而下,劈向老张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翻下屋檐。


    没人看清刀光如何起落,只见半截断木如箭簇般飞出,钉进冻土三寸,恰好卡在老张脚边。


    赵胜的刀势顿在半空。


    老张的长戈僵在三寸之处,难进半分。


    “谁敢动?”


    曹贺单膝落地,缓缓起身。手中百炼钢刀斜指地面,鲜红刀穗在风雪中乱舞。


    人群瞬间死寂。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蜀兵刹不住脚,撞在同伴后背,甲片撞击声响成一片,却没一人敢跨过那截断木。


    那一刀若是砍在人身上,此刻早已分了两截。


    “曹贺!”


    赵胜看清来人,刀锋并未归鞘,“你要护着这群反贼?”


    “反贼?”


    曹贺大拇指顶开刀锷,目光刮过台阶下一张张冻得青紫的脸。


    “谁是反贼?”


    他上前一步,军靴踏在台阶边缘,隔开赵胜与老张。


    “他们手中拿的矛,身上穿的甲,不都是你们分发下去的?”


    曹贺抬手,刀尖压在老张那杆颤抖的长戈上,稍一用力,将戈头压低三分。


    “大兄弟,你这一戈刺出去,身后那几千兄弟,可就真成了反贼了。九族皆诛,你想好了?”


    老张喘着粗气,喉咙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嘶吼。


    “你也看见了……”


    他指着脚边尸体,“那是我兄弟!我们不想反!可朝廷不给我们活路!冻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对!拉个垫背的!”


    “杀了这群狗官!”


    人群又要躁动,长矛再次举起。


    赵胜冷哼一声,身后两排羽林卫齐刷刷上前,强弩上弦,铁箭对准台阶下。


    “我看谁敢!”赵胜厉喝,“再进一步,万箭穿心!”


    “来啊!”老张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往这儿射!老子皱一下眉就是孙子!”


    双方剑拔弩张,呼吸声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曹贺握刀的手紧了紧,掌心渗出汗意。


    这帮蜀兵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紧绷的弦,随时会断。一旦崩断,这几千人便会在顷刻间杀得血流漂杵。


    就在这时。身后紧闭的驿站大门,开了。


    容锦跨出门槛,发髻上落了几片雪。


    赵胜侧身让路,刀尖仍指着台阶下:“殿下!此地危险,请殿下退回……”


    “啪!”


    这一掌极重。赵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面颊瞬间红肿。


    “刀口对内,谁教你的规矩?”


    容锦甩了甩发麻的手掌,视线扫过端着强弩的羽林卫,“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风雪里辎重,推粮草。今晚吃的米,哪粒不是蜀地赋税贡的?怎么,吃饱了,要砸锅?”


    “收起来!”赵胜低喝。


    强弩垂下。


    容锦转身,踩着雪走下台阶。


    老张手里的长戈还在颤,戈尖离容锦的喉咙不过一尺。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凶光还没褪干净。


    容锦在尸体旁蹲下。


    老刘那张青紫的脸对着天,手里那半块干粮硬邦邦的,抠都抠不下来。


    容锦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取出沾泥的干粮,放在一旁。随后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刻着四爪蟒纹。


    “抓牢了。”


    她将玉佩塞进老刘手里,合拢五根僵硬的手指。


    “我没本事救回这条命,也没法把他全须全尾送还给他娘。”


    雪落满肩。


    容锦抬头看着老张。


    “这块玉你替他收好。等回了乡,把它当了。置几亩良田,盖间厚实的瓦房。”


    她环视周围衣衫单薄的兵卒,视线落回尸体上。


    “别让他的孤儿寡母,再像今夜这样挨饿受冻。”


    老张僵住。


    长戈当啷一声落地。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看着老刘手中那块玉,嘴唇抖了半天,忽然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年头,他们这条贱命哪值这么多钱啊。刘昌把他们卖了,不过每家打发了五吊钱,连给娃扯件过冬的粗布衣都不够。


    蜀兵们垂下头,手里举着的兵器慢慢放了下来。


    万福从门里冲出来,嗓音尖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呀!那是御赐之物,怎可……”


    手刚伸出一半。


    一柄带鞘的长剑横插过来,当胸一拦。


    万福收势不住,胸口撞在剑鞘上,哎哟一声跌坐在雪里。


    纪君衡站在门前,“曹贺。”


    “属下在!”


    纪君衡用剑鞘拍了拍身后的门扇。


    “拆了。”


    曹贺一愣:“拆……拆哪儿?”


    “门窗、桌椅、屏风,凡是木头的,能烧的,全都拆了。”


    纪君衡下巴微抬,点向发愣的羽林卫,“别愣着。不想冻死,就动手。”


    赵胜看向容锦。


    容锦站在雪地里,点了点头。


    “拆!”赵胜咬牙下令。


    羽林卫早就冻透了,听了令,收起强弩便往屋里冲。一时间,砸墙声、破窗声响成一片。


    枪杆捅烂朽烂的窗棂,合力卸下柏木大门,连合页上的锈钉都拔了出来。


    万福从雪地里爬起来,跟在后头跳脚,“那是挡风的门!哎哟!你们想要冻死朝廷命官不成?反了……”


    两个亲卫抬着紫铜火盆跨出。


    盆里炭火通红,还是上贡的红罗炭,烧得连一丝烟都没有。热浪扑面而来,烫得周遭风雪化成了水。


    万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扑上去死死抱住火盆腿。


    “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万福死死护着,“这是咱家从京城带出来的!没了这个,咱家这把老骨头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公公体弱,确实受不得寒。”


    曹贺走过来,弯腰看着那盆红炭。


    “所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抬脚,鞋底抵住火盆边缘,猛地发力。


    哐当!


    火盆翻倒,炭火散落雪地,被一抢而空。


    “哎哟我的炭!”万福惨叫一声,伸手去抓,被烫得缩回手,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拍大腿,“这可是红罗炭!寸金寸炭啊!糟蹋!太糟蹋了!”


    曹贺没理会他的哭嚎。


    他抓起一把缺了腿的榆木椅子,单手抡圆了,狠狠砸在火堆上。


    咔嚓。


    椅子四分五裂。


    “点火!”


    纪君衡后退一步,火光映在他眼底,跳动不休。


    “就在这儿烧。”


    他背对篝火,视线扫过赵胜、万福,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蜀兵身上。


    “今晚,谁也不许进屋。”


    万福哆嗦着指他:“世子?你、你这是要大家一起挨冻?殿下千金之躯……”


    纪君衡侧头看容锦,“殿下觉得呢?”


    容锦走到篝火旁,盘腿坐下。


    这动作便是回答。


    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抱起几根拆下来的门框,大步走到火堆前,狠狠扔了进去。


    “烧!”


    “来,搭把手!”


    蜀兵们跟着行动起来。


    有人去搬木头,有人去接羽林卫扔出来的桌腿。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此刻混在了一起。


    赵胜抱着一捆窗框出来,正撞上要去添柴的老张。


    两人对视一眼。


    赵胜闷不吭声地把木头递过去。老张接过来,转手架在火上。


    火光越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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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旺。


    几千人围着数堆篝火,挤得密不透风。前胸贴着后背,冻僵的手脚渐渐有了知觉。


    万福缩在最外围,冻得清鼻涕直流。


    屋里门窗都拆光了,四面透风,比外头还冷。火堆旁挤满了浑身汗臭的兵卒,他又嫌脏,又不肯拉下脸去挤,只能抱着肩膀在风里抖成筛子。


    忽然,一个东西砸进他怀里。


    是一截断了半边的桌腿,黑乎乎的。


    曹贺路过他身边,嘴里叼着根草棍,含混不清地道:


    “公公,抱着这个,权当个念想。这可是老榆木的,硬着呢,烧得久。”


    万福气得翻白眼,刚要扔,一阵冷风灌进脖子。他哆嗦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舍得扔,死死抱紧了那块木头,往火堆的方向蹭了两步。


    容锦解下身上大氅甩给赵胜,低声道:“方才情势所逼,不得不立威镇场,赵统领得罪了。”


    赵胜忙单膝跪地:“殿下言重了!属下未能安抚军心,险些酿成大祸。殿下体恤,属下万死不辞,绝不敢有半分怨怼!”


    纪君衡在容锦身侧坐下。


    他解开颈间的系带。黑色厚氅在风中抖开,盖了下来。身子微侧,大氅的一半裹在自己身上,手腕一扬,另一半带着体温的裘皮,轻轻罩在了容锦肩背。


    肩头不经意间相抵,隔着薄薄的衣料,连呼吸起伏都能清晰感知。


    这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篝火跳跃着,光淌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眼睫垂落,投下浅浅一层阴影,竟比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柔和了许多。


    容锦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半寸,可转念一想,这举动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只能僵着身子不动,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窜起的慌乱。


    “委屈殿下了。”


    纪君衡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木条,“好好的屋子睡不得,要在露天雪地里挨这一夜。”


    容锦垂眼:“真睡屋里,怕是这一觉睡下去,就睁不开眼了。”


    火光映红了那些兵卒的脸。


    有人在用雪擦拭长戈,有人靠着同伴打盹,还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把烤热的干粮掰开,分给旁边更小的孩子。


    刚才那一触即发的杀气,似乎随着这把火,散进了风雪里。


    容锦的目光在一个正在用雪水磨刀的羽林军脸上停留许久。那孩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嘴角还没长齐胡须。


    “这次去……”


    她盯着火苗,“会死多少人?”


    纪君衡伸出一根手指,在火光前晃了晃。


    容锦肩膀微松:“一成?“若是只折损一成,倒也……”


    “想什么呢。”


    纪君衡折断手中枯枝扔进火心。


    “是一成活。”


    容锦呼吸顿住。


    “这八千人是刘昌扔出来的弃子,虽年轻力壮,但甲胄不全。”


    纪君衡拍掉手上的木屑,“燕王的铁骑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这种仗,不是去打,是去填。拿人命填那个窟窿。”


    他转过头,看着容锦那双被火光照亮的眼睛。


    “十个人去,能有一个活着爬回来,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成么。


    若真按这个算法。最后能活着走回蜀地的,不过八百。


    那个刚死了兄弟的老张,那个还在磨刀的少年,还有此刻围着篝火互相取暖的人。十个里面,要有九个把命丢在路上,丢在战场上,丢在燕王铁骑的马蹄下。


    老张弯腰从老刘尸体边捡起那块干粮。


    他拿袖口用力蹭了蹭上面的泥,走回火堆旁,随手抛向白日有过口角的少年。


    “小鬼,接着。”


    李顺手忙脚乱地接住。少年人不知道什么叫忌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角的虎牙。


    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


    大概是谁说了个荤段子,引得周围的兵卒前仰后合。


    李顺也跟着傻乐,把死人手里抠出的半块干粮塞进嘴,嚼得正香,全然不知阎王爷已勾了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