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哗变在即

作品:《借我入骨刀

    蜀道如羊肠,盘在悬崖腰上。


    一边是挂住云头的峭壁,一边是滚滚岷江水。雨丝细密密的,黄土路踩成了烂泥塘,拔脚都费劲。几段木栈道朽得快散架了,生怕一脚踏空,掉下去连个尸首都没。


    羽林卫的旌旗在雨中耷拉着。这百名亲卫皆是周文帝从禁军十二卫里亲挑的精锐,奉皇命护持容锦左右。平日鲜衣怒马的天子近卫,走惯了御道,哪里吃得了这苦。


    “哎哟!”


    队尾,个头瘦小的兵卒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泥坑里栽去。沉重的长戈压在肩头,这一下摔得不轻,连带着头盔都歪到了鼻梁上。


    旁边的蜀兵没人伸手。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油子抱着胳膊,嘴里嚼着根草茎,只拿眼角余光斜了一下。


    “细皮嫩肉。”


    老张吐掉草茎,沾着唾沫的草杆正好落在兵卒手背上,“这还没出川呢,就给爷行大礼?这地界儿石头硬,别磕坏了那张用来哭丧的脸。”


    四周哄笑一片。


    蜀兵们穿着旧皮甲,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腿肚子上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他们背着沉重的背篓,里头装着锅碗瓢盆,走在这要命的山道上如履平地。


    李顺红了眼眶。


    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扶正头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他才十三啊。娘守着两亩薄田过活,盐都舍不得多放一把,抠了三年,挨家挨户磕头借钱,最后借了驴打滚的高利贷,才凑够买官的银子。原以为进了羽林军,便是在京城吃皇粮、享清福。谁能想到,铁甲还没穿热乎,就被一纸调令派来平叛,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两说了。


    “笑什么笑!”


    李顺一边抠靴子缝里的泥,一边带着哭腔嚷:“我娘说了,这鞋是千层底纳的,连夜抹了桐油,能挡水。这鬼地方,全是泥……”


    “娘们儿唧唧。”


    老张路过他身边,肩膀故意一撞。


    李顺刚站稳,被这一撞,踉跄两步险些又滚回坑里。


    “不想走就滚回去吃奶。”老张头也不回,大拇指朝后比划了一下,“或者去伺候后面那位祖宗,人家那才叫金贵。”


    队伍确实慢得离谱,最后直接停了。


    前头传来一阵骚动,战马嘶鸣,夹杂着喝骂声。


    容锦勒住马,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成线。


    “怎么回事?”


    曹贺从前头折回来,脸上全是雨水,混着泥点子。他抹了一把脸,骂骂咧咧:


    “殿下,路堵死了。那个老阉……万监军的轿子卡在鹰咀崖那儿,过不去。”


    鹰咀崖是处直角弯,最窄处不过五尺。


    软轿横在路中间,轿杆死死抵着崖壁凸出的石头,进退不得。


    四个轿夫肩膀被轿杆压得塌了似的,皮肉磨得烂乎乎的,粘在轿杆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们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发硬,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稳着点!没吃饭吗?”


    轿帘紧闭,里头的骂声却没停过,尖细得像刀子,每一声都戳在脊梁骨上。“洒了咱家的茶,回去扒了你们的皮!”


    后面堵了几千号人。淋在雨里,铁甲贴在皮肉上,冰得像裹了层霜,冻得人忍不住打寒颤。


    容锦走到轿旁,敲了敲轿杠。


    “万公公。”


    轿帘掀开一条缝。万福露出一只眼,见外面凄风苦雨,立刻缩了回去,只隔着帘子搭话:


    “哟,殿下。这雨大,您怎么下来了?”


    “山道狭窄,轿子过不去。”容锦指着卡死的岩壁,“后面三军淋雨,请公公移步,换乘马匹。”


    “骑马?”


    万福在轿子里怪叫,“那畜生颠得慌!咱家这老腰还要不要了?不行不行!”


    他抱紧手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他们抬稳点,多费点力气就是。咱家是监军,代表陛下的脸面,哪有让陛下脸面淋雨的道理?”


    “公公一人,堵了八千人的路。”


    容锦声音冷硬,“军情紧急,若是延误了战机,这罪责公公担得起吗?”


    “担不起那是你们的事儿!”


    万福索性耍赖,“今儿个若不坐这轿子,咱家就不走了!有本事,殿下就把咱家扔这山沟里,看你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说完,他把帘子一甩。


    “起轿——!谁敢偷懒,咱家回去就治他的罪!”


    轿夫们咬牙硬顶,轿身依旧纹丝不动。


    僵持间,身后泥浆飞溅。


    纪君衡策马逼近。


    “不肯走?”


    轿子里传来万福轻慢的声音:“世子别费口舌了。咱家这腰……”


    话音未落。


    纪君衡半句废话也无,直接拔剑,剑锋破开雨幕,白练炸起。


    轿顶被整齐削飞,半个轿厢轰然坍塌。劲风毫不留情地将帘子扯碎,露出里头端着茶盏发愣的万福。


    木屑崩他一脸。


    热茶泼了满身。


    “啊——!”


    万福气急败坏,“杀人了!杀人了!”


    刚爬出半截身子,一柄还在滴水的长剑停在他鼻尖前,只差分毫。


    剑身嗡鸣。


    纪君衡坐在马上,垂眼看他。


    “路滑,轿子坏了。”


    纪君衡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归剑入鞘,“监军大人体恤下情,不忍轿夫劳累,特意改乘快马。这份恩德,全军感念。”


    他偏了偏头。


    曹贺立刻会意,牵着一匹没有人鞍、光溜溜马背的劣马过来。


    “公公,请吧。”


    万福看着那匹满身鬃毛支棱的劣马,又看了看那辆散了架的轿子,脸上的粉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


    “咱家……咱家不会骑马……”


    “无妨。”


    纪君衡扬起马鞭,凌空抽出一记爆响。


    “绑上去,它会带公公走的。”


    曹贺一挥手,两个亲卫扑上来,不管万福杀猪似的嚎叫,架起他就往马背上扔。几根粗麻绳几下缠绕,把这团肉结结实实捆在马鞍桥上。


    “走!”


    曹贺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劣马吃痛,扬蹄便窜。万福吓得死死抱住马脖子,整个人贴在马鬃里,颠得白眼直翻。


    道路通了。


    蜀兵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老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那匹颠簸的劣马狠狠吐了口唾沫。


    “该。”


    就连还在抽噎的李顺,看着那在马背上颠成肉球的监军,也忘了哭,趁着那匹马经过,悄悄伸脚把路边一块绊脚的石头踢开。


    纪君衡策马回到队首。


    容锦没有立刻跟上。她拨转马头,行至那匹劣马旁。


    万福正趴在马背上哎呦唤痛,见容锦过来,刚要张嘴告状。


    “公公受惊了。”容锦截断了他的话头,语调平缓,“世子行事鲁莽,我替他赔个不是。”


    万福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正要顺杆往上爬。


    容锦忽地俯身,声音压低,只容两人听闻:


    “这马虽劣,驮公公一人也够了。毕竟还要留着好马,去拉后面那辆马车。我看车内那两箱土特产,分量着实不轻。公公若是再闹腾,万一惊了马,不小心把东西给颠进了岷江里,那才是真的可惜。”


    万福的嚎丧声戛然而止。


    他眼皮狂跳。昨夜的事,她看见了?


    私受藩王贿赂,往小了说是贪财,往大了说,那是通敌。脑袋还要不要了?


    “殿下……”


    容锦收回马鞭,在掌心里轻拍。


    “公公放心。这山高路远的,谁还没个头疼脑热、手头拮据的时候?”


    她坐直了身子,视线越过万福,投向前方漫长的蜀道,“只要公公坐得稳,别乱动,别生事。这点身外之物,本殿下眼拙,权当没瞧见。”


    “是……是!”万福把头点得像捣蒜,再不敢提半个轿字,“殿下体恤!咱家定当遵从军令,绝不给殿下添乱!绝不!”


    容锦这才一夹马腹,跃至阵前。


    “全军听令,急行军!”


    军令如山倒。


    队伍在蜀道上狂奔,这一跑便是大半日。


    可天公不作美,过了晌午,绵密的雨丝变成了雪花,打在脸上生疼。等到日落西山,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五步之外不辨人畜。


    马蹄在冰面上打滑,火把刚点着就被风扯灭。


    队伍被迫停在一处山口。


    “殿下,走不了了。”曹贺顶着风回来报信,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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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子上结了一层霜,“前面路断了,这种天气强行翻山,得死一半人。”


    容锦勒住缰绳,看了一眼漫天风雪。


    路旁有座废弃的驿站,孤零零立在荒原上。四面墙塌了一半,只剩正堂还算完整,勉强能挡风雪。


    但这残垣断壁,塞不下八千人。


    入夜,正堂里燃起篝火。


    羽林军统领赵胜披着厚的大氅,横刀立在台阶上。身后,两排亲卫披坚执锐,将驿站大门堵得严丝合缝。


    “退后!”


    赵胜马鞭一指,逼退了几个想往屋檐下凑的蜀兵,“殿下与世子在内歇息,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阶下,数千蜀兵缩在露天雪地里。


    没有帐篷。


    他们三五成群,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湿柴点不着,滚滚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


    “给口热水吧……”


    有个年轻蜀兵实在扛不住,哆哆嗦嗦凑到台阶前,“这位军爷,俺叔发热了,烧得说胡话。求您行行好,让俺进去讨碗热水……”


    “滚。”


    守门校尉一脚踹在他心窝。


    年轻兵卒滚下台阶,栽进雪窝子里半天没爬来。


    “什么脏的臭的都想往里钻?”校尉收回脚,啐了一口,“再敢惊扰贵人,砍了你的狗头!”


    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角落里,老张抖掉斗笠上的雪,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想掰开,手冻僵了使不上劲。


    “老刘,别睡了。”


    老张用肘捅了捅身边的人,“起来动弹动弹,雪要埋人了。”


    靠在他背上的人没动。


    “老刘?”


    老张皱眉,转身去推。


    他一推,人顺势倒在雪窝里,四肢僵硬蜷缩。眉毛胡子上挂满白霜,两眼大睁,眼珠里倒映着风雪。


    人早就硬了。


    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干粮。那是昨天老张分给他的,他说“留着路上吃”,结果没等到下一段路。


    他们一起杀过匪、一起挨过饿,原以为这次也能一起活着回去,没想到,他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冻死在这破驿站门口。


    老张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的蜀兵慢慢围拢过来。没人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雪里拉扯。


    “这他娘的……”


    老张哑着嗓子骂了一句,猛地把干粮摔在地上。


    他弯腰,一把扛起那具硬邦邦的尸体。


    “起来!都起来!”


    老张吼了一声,大步朝驿站正门走去。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沉默起身,拔起插在雪里的长戈,跟了上去。


    “站住!”


    赵胜见状,眉头一竖,呛啷一声拔刀半寸,“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咚。一声闷响。


    老张没说话,把背上的尸体重重扔在台阶上。


    “赵统领。”


    老张指着地上的死人,手指头冻得胡萝卜粗细,“这就是你要的闲杂人等。他死了。”


    赵胜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捂住口鼻后退半步,一脸嫌恶。


    “死了就拖去埋了。抬到殿下门口做什么?晦气!”


    “埋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干涩刺耳,“这么硬的地,你挖一个试试?我们是在帮朝廷打仗!不是来送死!”


    “那又如何?”


    赵胜冷笑,靴底踩在台阶边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别说冻死一个,就是全冻死在这儿,只要保得殿下平安,也是你们的福分。”


    “放你娘的屁!”


    老张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羽林军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屋里空着大半,让我们在外面冻死?这就是朝廷的恩典?”


    “放肆!”


    赵胜大怒,“你要造反不成?”


    “反就反!”


    人群彻底炸了锅。


    “这鸟气受够了!燕王起兵时还知道给兵发棉衣,朝廷把我们当狗!”


    “那个狗太监还在屋里烤火吃肉!老刘却冻死在门口!”


    “皇子命贵,我们命贱!不如反了投燕王!”


    “投燕王!投燕王!”


    几千人的吼声汇在一起,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