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公报私仇

作品:《借我入骨刀

    次日清晨,大雾未散。


    锦官城西大营,号角吹得震天响。


    容锦戎装立马,视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


    这就是刘昌许诺的兵。


    五千人。前排甲胄松垮,后排全是两鬓斑白的老卒和没长开的稚子。寒风一吹,咳嗽声响成一片,连长戈都握不稳。


    若靠这帮人去打仗,怕是还没走到阵前,就得先倒下一半。


    刘昌揣手站在一旁,笑得无奈:“殿下见谅,实在没人了。这些虽老弱些,好歹也是人头,帮着运粮也是好的。”


    他算盘打得精。


    这点兵给出去,既应付朝廷,又不动摇根基。燕王将来问罪,也能推说是被逼无奈,拿些老弱病残充数,两边都能讨个好。


    容锦接过名册,随手合上。


    “王叔有心了。”


    她一挥手,亲卫捧着一叠文书上前。


    “既是借兵,自当立据。”容锦利落签下名字,递给刘昌,“王叔,请。”


    刘昌扫了一眼,见只是寻常的出兵文书,安了心,痛快地盖上蜀王大印。


    “妥了!”刘昌收起印信,正等着容锦带这帮老弱病残滚蛋。


    一只修长的手便横插进来,顺势抽走了那张盖了鲜红大印的誓词。


    “王叔忠君爱国,毁家纾难,这般感天动地的情义,藏在军中就你我知道,岂不是锦衣夜行?”


    说着,他向后一递,“曹贺,去,照着这份抄录几份,即刻遣快马,八百里加急——”


    纪君衡侧头看向刘昌,嘴角微勾。


    “一份送京师报捷。三份送周边藩王,请他们以蜀王为楷模。记住,原文那份……送去北边,亲自呈给燕王。”


    刘昌脑子里嗡的一声。


    “燕王与王叔毕竟老相识。王叔既然决意与朝廷共存亡,誓要荡平叛军,这份宣战书,自然要让燕王早些知晓,也好让他断了拉拢王叔的念头。”


    容锦附和:“去吧,声势闹大些,务必让全天下都知道蜀王的一片丹心。”


    “得令!”


    曹贺一扬手,台下十余名信使翻身上马,红翎在雾中格外刺眼。鞭梢炸响,如离弦之箭冲出校场。


    刘昌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誓词把燕王骂得狗血淋头不说,白纸黑字盖着他的大印!这东西落到燕王手里,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容锦转身欲走。


    刘昌猛地回神,一把拽住容锦马缰,胖脸煞白,汗如雨下。


    “殿下!使不得啊!”


    “有何使不得?”容锦一脸诧异,“王叔不是要向朝廷尽忠吗?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这兵弄错了!”


    “错了?”


    刘昌哆哆嗦嗦地擦着汗,“下面人办事不牢靠!竟把这淘汰下来的老卒拉来了!该死!真该死!”


    他死死拽着缰绳,生怕容锦就这么走了。


    “撤了!都撤了!”


    旁边的副将愣了一下:“王爷,撤了?那……”


    “换人!”


    刘昌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把这些废物点心都给本王撤下去!把城防营换上来!”


    副将领命要去,刘昌又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再给本王从西大营抽调三千弓弩手!”


    八千。把不能打的换成能打的,还新添了三千。这已经是这位铁公鸡能拔下来的极限了。


    “王叔果真爽快。”


    纪君衡绕着那群新换上来的精兵走了一圈,不由得赞叹一句。


    “兵是好兵。只是这八千张嘴跟着我们上路,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刘昌身子一抖,猛地抬头。


    “朝廷的粮草还在路上。这几日的嚼用,怕是还得劳烦王叔……”


    刘昌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要连吃带拿啊!


    他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粮草……再给殿下凑三万石。”


    说完这几句,刘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不能再多了……真的一粒米都没了!再逼,本王就只能把这身肉剐下来给你们当下酒菜了!”


    “哎哟!竟有这般喜事!”


    这边的动静刚落,那顶软轿便掐着点儿到了。


    帘子掀开,万福捧着暖手炉钻出来,脸上红光满面,哪还有半点昨夜“水土不服”的病容。


    校场风大,卷着黄土。他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围着那些雄赳赳的精兵转了一圈:“咱家就说嘛,殿下亲自出马,再加之世子相助,定是手到擒来。这蜀王到底还是沐浴皇恩,懂得规矩。”


    他冲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嗓音尖细:


    “咱家这就回去研墨,即刻修书一封,向陛下禀报这份大捷。这可是咱们离京后的头一件大功,咱家得好好润色润色,免得埋没了殿下和世子的功劳。”


    说完,他也不看旁人脸色,喜滋滋地钻回轿子,催着轿夫快走。


    “这老阉狗。”曹贺气得咬牙切齿,“昨儿个怕死躲在驿馆装孙子,今儿见肉熟了,倒是个顶个的跑得快。闻着味儿就来了,也不怕撑死。”


    纪君衡瞥了一眼远去的轿子,笑了笑。


    “有人抢着写奏折,省了咱们的笔墨,不好么?”


    回到驿馆,灯油烧去了一半。


    桌案上摊着一张蜀地舆图,容锦用朱笔在锦官城的位置画了个圈。


    “八千人。”


    她把笔一搁,“这点兵力,塞进潼关都不够填那个大窟窿。还得往东南走,去黔中、荆南借。”


    纪君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些地方更是穷山恶水,怕是没刘昌这么好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容锦眼风一扫。


    驿馆后门开了一条缝,那顶熟悉的软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没打灯笼,随行轿夫也换了便装,鬼鬼祟祟。


    “万公公?”


    容锦眉头一皱。


    这老太监昨夜还嚷嚷着水土不服要死要活,刚抢完功劳,这会儿天黑了不睡觉,又要去哪儿作妖?


    “殿下。”


    纪君衡伸出一只手,拦在门口,“大晚上的,咱们这位监军大人有些私事,做晚辈的就别去讨那个嫌了。”


    “私事?”容锦盯着他,“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纪君衡不以为然,“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琢磨怎么从黔中那只铁公鸡身上拔毛,何必去管一个老太监去哪儿消遣。”


    他越是这么说,容锦越觉得不对劲。万福又不能去秦楼楚馆,难道还能去听曲儿不成?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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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容锦拨开他的手,大步跨出门槛,“我倒要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纪君衡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


    轿子绕过正街,钻进一条僻静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剥落的角门——蜀王府的后门。


    容锦和纪君衡隐在阴影里。


    没过多久,后门开了。


    出来的正是白日里刚被扒了一层皮的蜀王刘昌。


    此时的刘昌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满脸堆笑,腰弯得比见了亲爹还恭敬。他冲身后一挥手,四个壮汉抬着两口沉甸甸的箱子出来,每走一步,青石板路都发出一声闷响。


    箱盖掀开一条缝。


    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光,金芒一闪而过。


    足赤的金锭。


    “公公,这是小王的一点心意。”


    刘昌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这次借兵之事,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小王这可真是……”


    “好说,好说。”


    万福伸手在箱笼上摸了一把,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王爷的忠心,咱家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回去后,咱家定会向陛下细细禀报。”


    又是几番推杯换盏般的寒暄,那两箱金子被搬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容锦气笑了,“无耻。”


    前脚哭穷,后脚就能抬出两箱金子行贿。这蜀王府的底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厚。而这万福,身为监军,转头就干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


    纪君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石子,在手里无声抛着。面对这脏污一幕,他脸上没半点惊讶,反倒一副看戏的神情。


    “这就气着了?”


    “你不生气?”容锦转头看他。他们两人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才逼得刘昌借了八千兵马,这万福动动嘴皮,尽饱中私囊了。


    纪君衡没看她,目光落在那辆装满金银的马车上,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久前来南阳传旨时,收我继母的金银财宝,可比今日沉多了。”


    容锦一怔。视线从轿子上收回,重新落在纪君衡身上。


    原来还有这段渊源。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手指扣紧了腰间的定光剑柄。


    “你不会是……想趁此机会,把这笔旧账算了吧?”


    这里是锦官城,天高皇帝远。若纪君衡真起杀心,宰个太监跟宰只鸡没分别。


    纪君衡偏过头,对上她警惕的目光。


    他没否认,往前凑了半步,将容锦逼得背靠在墙角。


    “殿下怕我公报私仇?”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身上的气息带着夜露的寒凉,“那也得看殿下手中的定光剑,允不允了。”


    “你疯了。”


    她盯着纪君衡的眼睛,“他是监军,代表陛下亲临。你若动他,视同谋反!”


    纪君衡看着她那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


    “监军怎么了?”


    他漫不经心地叩了一下剑鞘,那一声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这世上意外多得很。路滑摔死,吃鱼卡死,或是被流民乱刀砍死……”


    纪君衡转身,看着万福那顶晃晃悠悠远去的轿子,眼底滑过一丝凉意。


    “殿下放心。杀这种人,还用不着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