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蜀地借兵

作品:《借我入骨刀

    剑门关外的积雪烂成了泥,混着红土,黏腻腥湿,糊住了马蹄。


    十余日急行军,战报一日紧似一日。


    前日说燕王破了潼关,昨日说前锋已至汉水。送信的斥候换了三拨,跪地回话时,铠甲里的汗顺着裤腿淌成一滩深色的渍。


    到了蜀地界碑,天已阴透。


    锦官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案上珍馐堆叠,熊掌鹿筋冒着热气,酒液顺着金杯漫出来,淌湿了蜀锦铺就的桌案。


    容锦身侧的座位是空的。


    万福没来。


    这宫里出来的老祖宗鼻子比狗还灵,刚进城闻着味儿不对,便哎哟唤着头疼,说是水土不服,缩在驿馆里死活不肯露面。


    这摆明了是怕这是一场鸿门宴,溅他一身血。


    主位上,蜀王刘昌身形圆滚,一身肥肉将锦袍撑得满满当当,一笑便挤没了眼。


    “苦啊。”


    刘昌端起酒杯,没喝,先长叹一声,肥厚的手掌拍得大腿啪啪作响,“殿下有所不知,蜀中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流民遍地,为了讨口饭吃,那是揭竿而起,见人就咬。”


    容锦捏着酒杯,没动筷子。


    面前那盘红烧肉剔透油亮。


    颗粒无收?


    这满桌的油水,怕是把所谓的流民刮骨吸髓才凑出来的。


    “王叔说笑了。”容锦抬眼,“一路走来,我看这锦官城歌舞升平,可不像遭了灾的样子。”


    “那是那是,都是王叔为了迎接殿下,砸锅卖铁撑出来的场面。”


    刘昌打着哈哈,再倒苦水,“至于借兵——非是本王不肯尽忠。实在是手里没兵啊!今年大旱,接着又是大涝。流民遍地,占山为王。小王那点兵马,都撒出去剿匪了,莫说五万精兵,就是五百个全须全尾的壮丁,本王也凑不出来。”


    “剿匪?”


    纪君衡忽然笑了一声,截断了他的话头。


    “看来这蜀地的匪患着实厉害。方才进城,城头守军个个身披精铁甲,脚蹬云头靴,手里陌刀更是寒光凛凛。这般精锐都拿不下几个流民,王叔这兵,带得颇有章法。”


    刘昌面色一僵,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门面功夫,都是门面功夫,吓唬人用的。”


    还要再辩,一声脆响炸开。


    “够了!”


    一只酒杯狠狠砸在桌案上。


    左下首的青年霍然起身。蜀王世子刘玉生得五大三粗,此刻喝得面红耳赤,衣领敞着,胸口剧烈起伏。


    “父王,跟他们废什么话!”


    刘玉一脚踢翻面前的几案,酒菜泼了一地,“朝廷都要削藩了,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咱们出兵去救驾?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昌脸色一沉:“畜生,住口!醉了就滚下去!”


    “我没醉!”


    刘玉借着酒劲,直言不讳:“燕王势大,咱们蜀地天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好?非要去趟这浑水?”


    他拔出腰刀,往桌上一砍,刀锋入木三分。


    “依我看,不如把这两人捆了,送去给燕王做见面礼。燕王一高兴,说不准还能保咱们蜀地百年太平!”


    话音落,满堂死寂。


    舞姬们抱着琵琶退到角落,瑟瑟发抖。


    刘昌没再呵斥,坐在高位上垂着眼皮,一下一下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颇有默许之意。


    屏风后头,呼吸声变得粗重。烛影晃动,映出几道持有长柄斧钺的黑影。铁甲摩擦的轻响,在这一片死寂中刺耳得紧。


    容锦的手缓缓下移,搭在定光剑柄上,拇指顶开一寸剑鞘。


    曹贺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肩膀绷紧,半个身子恰好挡在纪君衡侧前方。


    剑拔弩张之际,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精彩。”


    纪君衡放下象牙箸,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刘世子这算盘打得响。只是不知道,燕王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两指夹着,手腕一抖。


    那信封贴着桌面滑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停在蜀王眼皮子底下。


    “临行前,父王听说我要来叨扰王叔,怕我不懂事,特意修书一封。”


    刘昌眼皮一跳。


    南阳王的私印。


    “父王说了,他岁数大了,懒得掺和朝廷那点破事,只想在南阳养老。”纪君衡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可他又说,他这辈子也就我这么一个嫡子。我在京城惹是生非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外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还要叫嚣的刘玉,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不管是谁干的,不管离得多远。南阳那三十万铁骑,就是把地皮翻过来,也得去讨个说法。”


    刘昌脸上肥肉猛地一颤。


    燕王虽反,毕竟远在北地,隔着千山万水。可南阳王那老疯子不同。南阳就在蜀地边上,那才真正的卧榻之侧。


    若是真动了他儿子,燕王的奖赏还没到,南阳的铁蹄怕是先把锦官城给踏平了。


    刘昌伸出手,指尖在碰到火漆时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纪君衡抬起眼,眼皮半撩不撩的:


    “王叔,您看这信,是拆,还是不拆?”


    “父王,还看什么信!”


    刘距没看懂眼色,还在那儿叫嚣,“只要宰了他们,南阳王又能如何?咱们……”


    “啪!”


    刘玉捂着脸,整个人被打懵了,嘴角沁出血丝。


    刘昌这一巴掌下了死力气,打完手还在抖。他猛地起身,一脚踹在刘玉膝窝上。


    “混账东西!喝了几两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刘昌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这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是贵客!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胡言乱语?滚下去醒酒!”


    骂完,他又冲着屏风方向吼了一嗓子:


    “都聋了吗?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撤了!惊扰了贵客,本王扒了你们的皮!”


    屏风后的人影散了个干净。


    刘昌转过身,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冲着纪君衡拱了拱手。


    “世侄莫怪,莫怪啊。犬子酒后失德,本王定会严加管教。”


    他双手捧着那封信,恭恭敬敬放回案几,腰弯得极低。


    容锦的手指从剑柄松开,重新落回膝头。


    她侧过头。


    纪君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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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空酒杯,察觉视线,侧头冲她眨了一下眼。


    容锦心领神会,提起桌上的酒壶,绕过狼藉,行至刘昌面前。


    “王叔消消气。”


    刘昌身子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见容锦只是将翻倒的酒杯扶正,清冽的酒液注满杯身。


    “刘世子年轻气盛,没见过燕王的手段。”


    她放下酒壶,恭谨一敬,“燕王那个人,心比天高。如今他是还没腾出手来,若真让他坐了龙椅,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到时候,这富庶的蜀中天府,在他眼里就是一块到了嘴边的肥肉。”


    容锦将酒杯往刘昌面前推了推。


    “王叔觉得,燕王是会留着您这位异姓王碍眼,还是会把这天府之国一口吞了,充作他的私库?”


    刘昌眼皮一跳。


    这正是他最怕的。


    飞鸟尽,良弓藏。燕王那性子,他是知道的。贪得无厌,又心狠手辣。若真得了势,别说他这个一直作壁上观的蜀王,就是亲兄弟也未必容得下。


    “那……依殿下之见?”


    容锦没急着接话。


    她伸出指尖,沾了点酒液,在案上划出一道湿漉漉的长痕。


    “朝廷不同。”


    “陛下仁厚。只要王叔肯出兵,待大局初定,陛下有旨——”


    刘昌身子前倾,呼吸屏住。


    “凡此次勤王之藩王,世子袭爵,无论嫡庶,皆可世袭罔替,绝不降等。”


    刘昌瞳孔骤缩。


    按推恩令,藩王袭爵,每代降一等。到了孙辈,也不过就是个闲散侯爷。若能不降等袭爵,那这蜀王府的富贵,便能世世代代传下去。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能保住这身荣华。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没等他这口气喘匀,旁边忽然传来“铮”的一声。


    纪君衡不知何时拔出了容锦腰间的定光剑,正拿在手里比划。剑锋擦过桌面,削下一角紫檀木屑。


    “还有。”


    纪君衡吹掉剑刃上的木屑,眼皮都没抬,“燕逆伏诛后,其封地将被拆分。朝廷兵力不足,沧州、幽州的防务,少不得仰仗王叔。到时候,这些地盘归谁管,还不是王叔说了算?”


    他手腕一转,剑尖直指北面,锋芒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这可是块大肥肉,王叔若是不想要,我南阳王府可就笑纳了。”


    嘶——


    刘昌倒吸一口凉气。


    袭爵保富贵,瓜分燕地是开疆拓土。若是跟了燕王,顶多保命,弄不好还得被卸磨杀驴。跟了朝廷,却是泼天的利。


    再加上旁边坐着个要把锦官城翻过来的南阳世子。


    刘昌盯着那条酒痕,呼吸越来越粗重。


    “此话……当真?”


    刘昌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容锦直视着他:“定光剑在此,本殿下和南阳世子在此。王叔觉得,这分量够不够?”


    “好!”


    刘昌猛拍大腿,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水洒得满襟都是。


    “既然二位把话说到这份上,本王再推脱便是不识抬举!这兵,本王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