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点将赐剑
作品:《借我入骨刀》 大军开拔的日子定在初八。
自金殿领旨后,兵部送来军需名册,户部拨下来粮草账目,各路真真假假的试探,接踵而来。
容锦忙得脚不沾地。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太极打了一轮又一轮。直到把人送走,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垮下来,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纪君衡倒是沉得住气。
听说自己被摆了一道,脸上竟还能挂着笑。两人在兵部大堂碰面,他拱手行礼,一声“主帅”叫得顺口极了。
郭嬷嬷红着眼圈,一边给她收拾行装,一边絮叨:“殿下此去千万要当心。老奴给您缝了软甲,里头蓄了厚棉花,西南湿气重,别凉了身子。还有这安神香,您夜里睡不着就点上一支……”
“您这一去千万里的……要是遇上事儿,可千万别逞强。咱们不求什么大功劳,只求平平安安地回来。”
容锦听着,伸手摸了摸那副软甲。
软甲轻薄,刚好能藏在宽大的官袍底下,护住心口。
“嬷嬷放心。”她把软甲放进箱笼,“我惜命得很。”
明日就要拔营了。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该见的人也见过了。偌大的京城,只剩下最后一处牵挂。
天色擦黑,容锦卸了铠甲,换一身常服,独行至华阳宫。
殿门紧闭着。
自从猎场回来,这扇门就没怎么开过。
容锦在门口站定,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过了许久,角门吱呀一声,采云挤出来,见是她,慌忙跪地。
“七殿下。九殿下说,他睡下了。不见客。”
她竟成客了。
容锦盯着门缝。里面透出一线光,偶有宫人走动的碎响。
“知道了。”
她点点头,目光移向墙角。
风口里扔着只竹编的蝈蝈笼,篾条断了几根,积着尘。大概是宫人打扫时清理出来的,随手搁在了那儿。
容锦走过去,拾起笼子。
里面空空荡荡。
这是她亲手编了送给容准的。
几年前的夏天,容准还是个满宫乱窜的孩子,提着这笼子在御花园抓蝈蝈,向太监们显摆那只叫得最响的大将军,笑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如今笼子还在,蝈蝈早就没了。
容锦拨弄了一下那扇关不严的小门,竹篾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
“冬天了。”她拍掉手上的灰,“虫子都死绝了。”
她将笼子归位,起身。
“拿过来。”
阴影里走出个小太监,提着只精巧银笼。
掀开布,雪衣在里头睡得正沉,皮毛油光水滑,显然被养得极好。
那年秋猎,容准费了好大劲才抓到的。他那会儿腿脚还不利索,为了抓这只狐狸,在林子里摔了好几跤,献宝似的送给她,说是给皇兄做围脖。
她没舍得杀,一直养在宫里,取名“雪衣”。
容锦将笼子递给采云。
“这小狐狸,娇气得很。跟着我去西南那种地方,怕是活不成。”
采云接过笼子,手有些抖:“殿下,这是九殿下送您的吧,您平日里最是心爱……”
“正因心爱,才舍不得让它跟着受颠簸。”
容锦打断她。
她盯着那扇厚重的门板。门缝里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有谁在里面吹熄了灯。
“替我把它还给九弟。”
“就说……”
容锦顿住。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想嘱咐他好好学习,别总贪玩。以及,少信旁人的话,多长个心眼。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
“罢了。”容锦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必说了。”
“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踩着满地残阳,转身离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门上,细细长长的,像是要穿过那层厚厚的木板,去触碰里面的人。
……
脚步声远了。
门内,容准将头埋进膝盖,缩成一团。
走了。
真的走了。
他凑到门缝前。
外头宫道空旷,夕阳把青砖染得惨红。
人影早没了。
“九殿下,真的不去送送吗?”采云提着银笼从偏门钻进。
容准没理她。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笼子上。
是他送给皇兄的雪衣。那时候皇兄多高兴啊,抱着不撒手,还要亲自给它梳毛。
笼内白狐被晃醒了,大概是饿了,正扒着笼子,冲他细细地叫了一声。
他伸出指头,隔着笼条,在湿漉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她连你也不要了啊。”
*
昨夜的雪刚扫干净,这会儿地上又铺了一层薄白。
大军列阵,旌旗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马匹打着响鼻,吐出一团团白雾。
名为大军,其实也就几百号人稀稀拉拉站着,不过是临时拼凑的一支仪仗队和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
毕竟是去借兵,这算盘打得精,连一个正经兵卒都舍不得出,全指望着空手套白狼。
点将台上,容锦身披银甲,头戴红缨盔,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甲胄压着肩膀,她脊背挺直,头盔下的脸苍白,眸子定定望着前方,也不眨眼。
下方,纪君衡骑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
他没穿甲,只着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手里漫不经心地挽着缰绳。姿态慵懒,不像是去打仗,倒像是去郊游踏青。
一顶软轿刚落地。
帘子掀开,万福抱着拂尘钻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圣旨和御赐之物。
万福虚虚打了个千儿,未语先笑,在那儿拱手作揖:“哎哟,纪世子。天大的恩典砸下来,咱家先给您道喜了。”
纪君衡嗤笑,没接茬。
万福也不恼,甩了甩拂尘,那嗓音尖细得有些刺耳:“陛下口谕,咱家这回奉命随军,一是伺候殿下起居,怕这军中粗鄙,委屈了殿下。二嘛……”
他浊眼微眯,“陛下说了,咱家是个废人,上不得阵杀不得敌,也就这就双眼睛还能替陛下瞧个新鲜。这一路山高水长,咱家就替陛下,好好看看咱们大周的军威。”
纪君衡身后的曹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什么军威,不就是派只看门狗来盯着咱们么。这老阉狗,笑得比哭还难看。”
纪君衡扬鞭,只作未闻。
容锦倒是神色淡淡,在马上微微欠身。
“有劳公公。只是军中清苦,怕是要委屈公公了。”
“哎哟,殿下折煞奴才了。”万福受宠若惊地摆手,“能替陛下办事,替殿下牵马坠蹬,那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敢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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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时已到。
鼓声歇,百官出列。
崔临安紫袍加身,捧着狭长黑漆木匣,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上点将台。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行至马前,容锦下马。
匣盖开启,一柄古剑静卧其中,鞘上蟠龙纹磨得发亮。
“此乃太祖佩剑,名为定光。”
崔临安双手将剑捧起,高举过头顶,“陛下特赐七殿下,以此剑代天巡狩。”
台下一片死寂,连战马的响鼻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崔临安转身,目光越过众人,直刺纪君衡。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气沉丹田,字字如铁,“若有人动摇军心,无论皇亲国戚,亦或藩王贵胄——”
“殿下皆可先斩后奏!”
纪君衡眯起眼。师兄这是在点他呢。
容锦上前,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长剑。
“锵——”
长剑出鞘半寸。
寒芒映亮了她漆黑的瞳仁。她还剑入鞘,向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拜。
“臣,定不辱命。”
号角吹响,呜咽声传遍四野。
大军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着向城外游去。
容锦上马,动作利落。刚一动,旁边一骑便靠了过来。
纪君衡策马与她并辔,两匹马头几乎相抵。他侧过脸,盯着她腰间的定光剑。
“好剑。”
他混在马蹄声里说了句,“看来这一路,臣的脑袋能不能保住,全看殿下心情?”
容锦目视前方,手按上冰凉的剑柄,指腹摩挲着蟠龙纹。
“世子说笑了,若你安分守己,这剑不过是个摆设。”
“若我不肯安分呢?”
容锦勒住缰绳,侧过头。
纪君衡正歪在马背上,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存心找茬,哪有半点担心脑袋搬家的样子。
这人皮囊生得好,可惜长了张欠收拾的嘴。
这一去,不知归期,甚至不知生死。
他还有闲心拿话激她,若不配合一下,这一路岂不是太冷清了些。
容锦的视线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停在他颈侧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上,目光像真在比量从哪儿下刀最快。
她拇指发力,推开一分剑鞘,露出一线雪亮的锋刃。
“那它尝尝世子的血,也未尝不可。”
纪君衡盯着那一抹寒光,忽然笑出声来。
“是么。”
他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
“那我等着。”
纪君衡的马蹄卷起一地黄土,背影很快混入前军。
后头却乱成一团。
几个小太监围着轿子,又是垫脚凳又是扶把手,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那顶软轿才颤巍巍地离了地。
“起——轿——”
唱喏声拖得老长。
轿帘掀开一条缝,万福探出半张脸,捏着兰花指虚点两下:“稳着点儿。若是晃洒了陛下赐的御茶,咱家剥了你们的皮。”
曹贺勒着马,被迫跟在轿子屁股后头吃灰。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真他娘的晦气。”
他斜眼睨着那顶四平八稳的软轿,手中的马鞭抽在空气里,啪啪作响。
“行军打仗弄得跟大姑娘出嫁似的。照这脚程,等到了西南,黄花菜都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