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师出同门
作品:《借我入骨刀》 拜相后的首个休沐日,秋光正好。
崔临安推了所有纷至沓来的拜帖,叫了两个小厮,一同将阁楼里几卷受潮的古籍,抬到庭院晾晒。
他俯身将书页轻轻抚平,再用一方玉石镇纸压住。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碎步,扰了这份清净。
相府总管躬着身,低声禀道:“相爷,晋王殿下亲至府外,前来拜访。”
崔临安抬起头,秋阳晃得他眯了眯眼。
庭院那头的月洞门外,一行身影由远及近。
“本王冒昧,未曾通传便登门,还望崔相莫要见怪。”
容傅一身石青色常服,负手立于庭院入口,脸上挂着温雅笑意。他身后,跟着脚步迟疑的李闵。
容傅缓步走来,对着崔临安长长一揖。
“此前府中宵小之辈搬弄是非,是本王识人不明,险些埋没了国之栋梁,更累及先生受惊。本王心中有愧,今日特来赔罪。”
崔临安只侧身半受,避开了大礼:“殿下言重了。”
他顿了顿,方才续道:“昔日殿下予草民一席之地,容身读书,此份恩情,臣未敢忘。世事流转,福祸相依,殿下实不必介怀。”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崔相如此想,本王这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了。”他顺势凑近,姿态亲近了许多,“今日既是赔罪,亦是庆贺。崔相乔迁新府,本王身为故交,岂能不来?些许薄礼,聊表故谊,还望莫要推辞。”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列王府侍从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尽是些用红绸覆盖的托盘与礼箱。
红绸掀开,庭中顿时珠光宝气,灿然生辉。
“无功不受禄。殿下厚意,臣心领了。”崔临安婉拒。
一直沉默立于晋王身后的李闵,终于上前一步。
他急切道:“崔兄,殿下确是一片诚心。那日冲撞你的张成,殿下查明后,当日便命人发卖出府,以儆效尤。殿下还说,你初入中枢,诸事繁杂,若有需用之处,但凡王府能帮得上忙的,定当尽力。”
他朝晋王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又压低几分,几乎是在耳语:
“崔兄,水至清则无鱼。我知道你不屑于此道,但凡事不宜做得太绝。今日若驳了殿下的面子,往后在朝中,恐举步维艰。”
崔临安的目光越过那些晃眼的金玉,落在李闵身上。
故友满脸焦灼而无奈。
这份担忧或许不假。
但他们想走的路,已然不同。
良久,他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罢了。既是殿下一番心意,臣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容傅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得色。
可还不等他开口,崔临安已扬声唤道:“来人。”
总管连忙躬身上前。
“着人即刻清点造册,连同这份礼单一并封存。”
总管不敢怠慢,高声唱名,一旁的书吏提笔记录,一时间,满庭唯有礼官清亮的嗓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前朝王彦真迹一幅……”
“端州狼毫笔一支……”
“澄心堂古砚一方……”
待最后一项录毕,崔临安才从书吏手中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礼单,走到容傅面前。
“殿下素有爱才惜才之贤名,天下共仰。但自臣拜相以来,京中物议沸腾,多有揣测。若再受此重礼,恐连累殿下清名。”
“陛下素来倡导节俭,如今国库尚虚,正需各方襄助。殿下此番慷慨,不如泽被天下,为百官宗室做表率,实乃社稷之福。”
他将礼单双手奉上,微微躬身。
“明日早朝,臣定当将此录呈于圣上,为殿下请功。”
李闵惊愕抬起头。
容傅脸上的笑意,也似被秋风吹过,凝在了嘴角。
转瞬化作一声朗笑。他抬手抚掌,笑声在庭院中回荡,满是赞许。
“崔相高风亮节,本王佩服!能为国库略尽绵薄之力,亦是本王之幸事!再者,区区文房四宝,未免寒酸。本王明日,增添黄金千两,一并送去!”
闲谈半日后,容傅告辞,崔临安亲自将他送至府门。两人依着礼数,揖手作别,一派君臣和谐。
*
晋王的马车驾消失在街角。
崔临安没有回前厅,转入东侧一间素净的茶室,独自生火煮水。
满室茶香清冽,如风过松林。
月洞门处,裁出一道玄色身影。不待下人通传,便知故人已至。
崔临安并未抬头,只从茶盘上另取了一只天青色茶盏,置于对面的席上。
“师兄。”
纪君衡迈步入内,玄色衣摆拂过地面。
他在崔临安对面坐下,视线扫过这间简朴得不似相府的茶室,最后落定在崔临安双清朗的眉眼上。
“多年不见。未曾想,再见之时,师兄竟已官拜一品,立于朝堂之巅。师父若是知晓,不知该有多欣慰。”
沸水冲入盖碗,卷起嫩绿的茶叶,清苦香气霎时盈满茶室。
崔临安将第一道茶水倾去,复又注满,这才抬眼看他。
“宰相又如何?不过是身外虚名。若能在此位之上,行当行之事,才算不辜负师父当年的教诲。”
他将一杯茶推至纪君衡面前,茶汤浅碧,清透见底。
崔临安:“算来,你我上次一别,已有三年了。”
“是。”纪君衡微微颔首,“我拜师的那一年,你恰好出师,可惜了,未能和师兄共研经史义理,幸得见过不少留在旧书的批注,得以窥见真章。
崔临安的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没有接话。
纪君衡继续道:“那篇《削藩策》,我看过了。”
他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的人:“字字都戳在国朝的痛处,这份眼界与胆气,世间当无第二人。可师兄,你真以为凭一纸策论,就能掀动盘根错节上百年的天下格局?”
“你要做的事,是把藩王们手里攥了几代的封地、兵权、税赋,生生夺回来。那些东西可不是纸上的字,划掉就没了。你是要让他们亲手拆掉自家宗祠的牌匾,挖断百年家族的根脉。”
“陛下今日寒门拜相,是要借你的力去磨藩王的锐气。可你得想明白,他要的是制衡,一潭死水不行,惊涛骇浪也不行。届时藩王联合反扑,朝野攻讦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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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陛下还会如今日这般信你?”
纪君衡的声音顿了顿,拿起茶盏,没有喝,只看着茶汤中崔临安倒映的模糊影子。
“师父当年总说,你太执着于对与错,却忘了这世间事,大多时候,只论能或不能。”
茶室外,微风拂过树梢。
不知过了多久,崔临安搁下茶盏。
他抬起眼,看向纪君衡。
“平心而论,纪世子,我忌妒你。”
纪君衡蹙起眉,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困惑。
脑海中不期然闪过师父当年的评语。
提及崔临安时,老人家曾抚须长叹,若论智谋,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师兄何出此言?”
崔临安没有看他,回望向更遥远的过去。
“师父曾立誓,此生不收徒,我事先并不知晓。在八岁那年,我无路可去,独自登上高山,在他门前,苦求他收我为徒。”
“那时恰逢寒冬腊月,雪下得极大。我跪在雪地里,整整三天两夜,那扇门连一丝缝隙都未曾开过。”
他的语调平直,像在说道旁人的旧事。
“我是孤儿,无牵无挂。当时我想,若师父不收我,在这乱世之中,我也活不了多久,索性一直跪着。跪到最后,快没了知觉,是宁宁开了门,给我一碗热粥,才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她后来替我求情,师父见我尚有几分悟性,才勉强收下。”
“我随师父修学六年。寒夜对坐论经史,灯下共校孤本残卷。他总说我悟性敏捷,心志坚定,连案头那方他珍藏半生的端砚,都亲手赠予我,说此砚配良才,方不辜负。甚至还曾言,此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教出我这个徒儿。可……”
他说到此,话音顿了片刻。
“直到南阳初遇,他竟为你破例,执意要收你为徒。你起初不愿,他还为此失神许久。”
“我时常想,相仿的年纪,为何师父待你我,如此不同?以今日来看,论胸怀,你不及我半点分毫。论才学,你亦远在我之下。唯有论智谋,你我或可算在伯仲之间。”
“可为何,他总是偏袒你多一些?”
纪君衡静静听完,脸上惊异褪去,只剩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一声冷笑从他喉间逸出。
“所以师兄写下这《推恩令》,与我为敌,只是为了向我证明,师父当年看错了人?”
崔临安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清瘦孤直的背影。
“不,你错了。”
他望着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声音平缓下来。
“如今藩王尾大不掉,私蓄甲兵,截留税赋,早已成国朝心腹之患。若再放任,祸根必深种。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安邦,是臣子本分,万死不辞。”
“削藩,非我一人之意,实为天下所需。迟行一日,则国朝多一分倾覆之险,黎民多一分水火之苦。”
他侧过头,隔着浮动的光尘,与纪君衡四目对视。
“此事,非我与你为敌。”
“纪世子,若你执意要拦,那便是你要与这天下人为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