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寒门拜相
作品:《借我入骨刀》 城南最大的茶楼,百味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啪!”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猛地一拍,满堂喧哗戛然而止。
先生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抑扬顿挫地念起了新编的定场诗:
“昨夜天子雷霆怒,满城风雨锁京都。
都言布衣颈上危,朝露晞时作尘土。
谁知圣心深似海,一言惊破九重天。
舌为剑来胆作舟,敢凭风骨问王侯!”
他一收尾,话锋陡转,声音拔高了八度:
“列位看官,要说这京城里头啊,什么奇闻异事没有?可要论这桩,那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满堂茶客的兴致都被他吊了起来,纷纷探长了脖子。
邻桌,一个年轻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茶杯一磕,茶水都溅了出来。
“先生说得好!天不负我辈读书人啊!”他面色涨红,“崔先生此举,无异于为我等天下寒士,敲开了紧闭数年的朝堂之门啊!”
他这话,立刻引来邻桌几个穷酸学子附和,一时间,堂内尽是些“青云有路”、“圣上英明”的激昂感叹。
角落里一桌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嗤之以鼻。
“呵,说得轻巧。”他撇了撇嘴,“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敲打敲打宗室王爷们罢了。今日捧得有多高,来日怕是摔得就有多惨。”
他身旁的同伴会意,立刻附和:“谁说不是!我可听说了,此人狂悖得很,一篇策论,将晋、齐二王得罪了个遍。往后在朝中,怕是步步皆刀啊。”
那年轻士子听了,当即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尔等世家膏粱,焉知崔先生舍身全道的风骨!分明是晋王有眼无珠,错失国士。如今崔先生得陛下赏识,尔等反倒在此妄加揣测,是何居心!”
眼看就要吵起来,邻桌一个老茶客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开了腔,话里带着一股子京城根儿下的通透:
“几位公子哥儿,都消消火。这朝堂上的事啊,就跟这天上的云似的,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走。咱们这些个小老百姓,看个热闹就得了。”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说这些虚的作甚!走!去相府街瞧瞧去!我倒要看看,这位一步登天的崔相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语惊醒梦中人。
茶楼里的客人,呼啦啦站起了一大半,连茶钱都来不及付,纷纷涌向门外。
宰相府邸门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将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争相一睹这位传奇新相的风采。连带着附近屋顶上、墙头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身影。
那座府邸依旧是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气派俨然。
门前两尊玉石狮子在雨后的阳光下,洗去了尘埃,更显温润通透。
府内的亭台楼阁,隐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只露出金碧辉煌的一角,足以令人想见其内的奢华。
日头渐高,人群的议论声也愈发嘈杂。
就在此时,一辆青帷马车,自长街尽头,不疾不徐地驶来。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鸣锣开道的侍卫。
朴素得像城中任何一个人家的座驾,与这相府赫赫威仪,格格不入。
鼎沸的人声如退潮般,倏然静了下去。
成百上千道目光,混杂着好奇、探究、敬畏与轻蔑,尽数投向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步下。
来人一身崭新的一品官袍,金玉腰带束着清瘦的腰身。那身足以让天下读书人艳羡不已的朱紫,穿在他身上,却像借来的戏服,怎么也掩不住从寒窗苦读中浸出来的风骨。
府门大开,新任总管领着一众仆役,早已躬身立于门内两侧,齐刷刷地跪拜下去,声震长街。
“恭迎相爷回府——!”
崔临安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恭迎恍若未闻。
他穿过前厅,视线越过庭院中精心修剪的奇花异草,径直落在了东侧那座气势恢宏的三层阁楼之上。
匾额上,是圣上御笔亲题的三个大字。
——万卷阁。
那曾是前任宰相引以为傲的藏书楼,亦是天下士子梦寐以求的圣地。
新任总管是个机灵人,见他目光所向,立刻趋步上前,满脸谄笑地介绍道:“相爷,此乃府中藏书阁,藏有前朝孤本三千,珍本善本不计其数。前相爷在时,最是宝爱此地……”
崔临安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座阁楼前,久久未动。
总管见他神情有异,识趣地噤了声。
周遭的喧嚣声瞬间褪去,日光仿佛化作了御书房内昏沉的烛火。
……
“你可认罪?”
崔临安在这泰山压顶般的质问下,缓缓抬首。
“回陛下。”他声音平稳,一字一顿,“草民无罪。”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容傅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放肆!”周文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龙案上,朱笔应声而断。“离间宗室,动摇国本,你竟还敢当着朕的面,妄言无罪?”
崔临安不卑不亢,长揖及地:“陛下容禀。草民之所以妄言无罪,只因此策所思所虑,皆是为我大周江山计。草民斗胆问陛下,国朝承平三十载,为何国库空虚,北疆军备屡屡告急?”
不等天子作答,他已然自问自答,声音清亮,回荡在御书房内。
“昔年太祖高皇帝为固江山,分封诸子,意在拱卫京畿。然百年过去,枝强干弱。藩王于封地之内,自设官吏,自掌兵权,税赋不入国库,政令不出王府。长此以往,天下只知有藩王,而不知有天子。”
“如今国朝之患,在内不再外。北疆叩关,不过癣疥之疾。宗室坐大,方是心腹大患!削藩,已是刻不容缓!”
他每说一句,周文帝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夙夜忧思的隐痛之上。
“说得好听。”周文帝冷笑一声,怒意稍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既然你一心为公,为何行事却如此鬼祟?匿名献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终究阴诡小人之举!说!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于你?”
这诛心之问一出。
跪在地上的容傅,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倒打一耙。
崔临安仿佛早已料到,他并不辩解,迎着天子审视的目光,朗声道:
“为何匿名?正因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论国事之地。”
“储位未定,人心浮动。诸位殿下与朝中大臣,所思所想,皆非国事,而是党争。所行之事,皆非为公,而是伐异。在此等情势之下,任何良策,一旦牵扯派系,便会立刻沦为相互攻讦的利器,再无人分辨对错。”
“草民不署名,正是要将这份《削藩策》化作一面无瑕明镜,呈于陛下眼前!”
“草民,就是想请陛下亲眼看一看,当这面镜子照向朝堂之时——”
周文帝并未言语,他抬起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内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崔临安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谁会因宗室私情,罔顾国朝大患,对这份策论激烈攻讦?”
此言一出,容岂身形一顿,隐约感到父皇的视线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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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又会因恐惧被牵连猜忌,急于撇清干系,恨不能将献策之人碎尸万段,以证清白?”
容傅身子猛地一僵,冷汗终于从额角滑落,滴在地砖上。
“朝堂之上,攻讦者有之,自保者有之。皆是私心作祟。”
“可陛下,您再看。满朝之中,又有谁,能抛开党争与私利,真正地去思量这份策论,于我大周国朝,究竟是利是弊?”
“能看透此中利弊,且敢于在此刻,抛开荣辱,向陛下直言此策可行之人,方是真正的国之栋梁,是能为陛下分忧的肱骨之臣。”
话音落定,崔临安郑重地,第三次叩首。
这一次,他额头抵地,声音里唯有决绝的赤诚。
“陛下,推行此策,必将触怒天下宗室,引来无数攻讦与骂名。行此事者,必是一个没有党派立场,不惧权贵威逼,心中唯有江山社稷的孤臣。”
“草民不才,愿为陛下做这把刀,斩断沉疴。”
*
永和寺禅房,一炉檀香,燃尽了最后一丝烟。
容锦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她的心绪根本不在棋盘上。雨声、风声、甚至廊下僧人偶尔走过的脚步声,都能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昨夜纪君衡自宫门折返,只带回一句话:“人,已入宫。”
之后,便是这死水般的漫长等待。
棋盘上,黑子攻势凌厉,大有不计代价,玉石俱焚之势,处处透着执子者内心的焦灼。
“殿下。”纪君衡淡淡提醒,“心乱了。”
他随手落下一子,轻描淡写间,将黑子看似汹涌的攻势化解于无形,顺势屠掉了对方一条大龙。
容锦抬起眼,看向对面从容的脸,嗓音发哑:
“世子以为,崔先生……还有几分生机?”
“晋王弃车保帅,已是必然。”纪君衡不以为然,“殿下为何如此关心他?”
“……有过几面之缘,崔先生此人,颇有风骨,故有所不忍。”
“我这位师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昨夜能赶上,我会想尽办法送他出京城,越远越好。”
他话锋一转,那点惋惜被权衡算计所取代。
“但眼下,我希望他死。”
容锦手中的黑子,再也拈不住,啪地一声,砸乱了满盘棋。
纪君衡看着她这毫无章法的一手,眉峰微蹙。
若此策出自晋王党之手,党争闹剧罢了,陛下见得多了,断不会因此动摇国本。
可若是他这位师兄,出身前朝望族,身世清白,腹有经纶,又与任何党派都无瓜葛,一旦被陛下看中。
纵有同门之谊,他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正欲开口,禅房的木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曹贺闯了进来,神情古怪,混杂着震惊与匪夷所思。
“世子!宫里头传出话来了!”
容锦死盯着曹贺的嘴,心跳差点骤停。
曹贺终于喘匀了气,将那句震动朝野的话,一口气吐了出来:
“陛下下了一道中旨!擢布衣崔临安为新任宰相,官拜一品!”
纪君衡捻着棋子的手指,停在半空。
良久,他沉默地拿起旁边沙盘上代表晋王与齐王的两枚小旗,统一扔进火盆。火苗舔舐着旗帜,烧成焦黑。
容锦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雨过天晴的天光,前一刻灭顶的狂喜还在震颤,可此刻,震颤慢慢沉下去,剩下的竟是无法言说的茫然。
她……
竟真凭一己之力,悄然扭转了命运的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