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御庭问罪

作品:《借我入骨刀

    永和寺禅房内,雨滴顺着檐角滑落,砸在青苔上。


    嗒、嗒。


    一滴一滴,像更漏里的水,敲打着容锦濒临崩溃的心弦。


    “锦儿。”


    郭嬷嬷端着姜汤,悄步走进来。


    “好孩子,先喝口热汤驱驱寒。这几日冒雨奔波,又不眠不休的,眼眶都熬红了,颧骨也陷下去些,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郭嬷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一心记挂着别人,可也得顾着自己。快,哪怕抿两口也好,别让老奴看着揪心。”


    陶碗被搁在案上,姜味辛辣,混着甜香,氤氲开一团暖雾。


    容锦的视线,落在那碗中摇曳的热气上。


    ……


    前世,建元十年的冬,一样阴冷。


    她被崔临安从大火中救出,安置在那间四壁漏风的陋室。


    起初,她不想活。


    求生的欲望,连同那身华贵的凤袍,一并被烈火烧成了灰烬。


    她整日躺在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送来的药,她看也不看。


    崔临安端着汤药进来,轻轻搁在案上,又坐回角落旧凳上,静静翻书。


    他从不劝她。


    待药自滚烫变为温热,又自温热,彻底凉透。


    他会起身,一言不发地将药端走倒掉,次日再换一碗新的。


    周而复始。


    她以为他会放弃,会厌烦。


    可他没有。


    他不逼她,也不离去。固执守着一株早已心死的枯木,等待一个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天。


    那段日子,这间陋室里,永远只三种声音。


    窗外的风雨声,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为她添柴时,炭火发出的噼啪声。


    有一日,她半梦半醒间,被院子里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吵醒。


    她扶着墙,挪到门边,从门缝望出去。


    院子里,崔临安正蹲在一个小小的泥炉前,半旧的袖子高高挽起。


    他拿着一把破蒲扇,笨拙地扇着炉火,受潮的浓烟呛得睁不开眼,不时别过头去,剧烈咳嗽,清瘦的肩背随之颤抖。


    平日里翻阅万卷书稿的手,此刻沾满黑灰,被炉火映得通红。


    容锦就那么看着。


    看着这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长史,为了她这碗注定要被倒掉的药,与一炉不听话的浓烟较劲。


    那一刻,她心中那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仿佛轻轻落下了一滴雨。


    当他再次将那碗药搁在她面前时。


    她第一次主动端了起来。


    药,很苦。


    他曾断断续续说起过往。


    “我出生时,有高人为我批命,说此子贵极,亦险极,一生如履薄冰。父亲不喜,将他赶走。谁料一语成谶。”


    清河崔氏,前朝声名显赫的五姓七望之一。朱门高第,钟鸣鼎食,族中子弟,非状元即探花,连府上那座藏书阁,都比寻常王府的还要气派。


    只可惜,终不及一夕天子之怒。


    新朝鼎立,为固皇权,清算旧族。一道圣旨下来,朱门倾颓,高楼崩塌。那座藏着万卷孤本的藏书阁,被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同着一个世家数百年的风骨与荣耀,尽数化为灰烬。


    他说,他被流放岭南那年,他刚满六岁。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容锦终于忍不住,问出盘踞心底许久的问题。


    “抄家流放……你不恨吗?”


    “为何还要救我?”


    崔临安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


    许久,他才说:“幼时或许有过。但读书明理后,方知王朝更迭,世家起伏,如同月有阴晴圆缺,是天道循环。家父当年,亦有其执念与局限。沉溺旧恨,如同抱薪赴火,徒燃自身。我更愿于力所能及处,做些实事。”


    ……


    “锦儿?锦儿!”


    郭嬷嬷焦急的呼唤,将容锦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回忆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回过神,案上那碗姜汤的热气早已散尽。


    抬手一抹,才发觉满脸冰凉。


    她终于落下了那滴欠他的泪。


    *


    御书房内。


    龙涎香的青烟自金猊炉中袅袅升起,盘旋而上,却散不去这满室的沉沉君威。


    周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的龙袍衬着他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晋王容傅长跪于地,一身亲王朝服表规整挺括,内里早被后背渗出的冷汗浸得发潮。


    这一跪,已近半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可他不敢动分毫。


    “父皇!儿臣有罪!”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儿臣识人不明,治下不严,竟让此等心怀叵测之徒混入府中,写下那等离间骨肉、动摇国本的悖逆之言!此策一出,不仅未能为父皇分忧,而是搅乱朝局,令宗亲不安,天下寒心。此皆儿臣之过!儿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父皇息怒,万望保重龙体!”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所有罪责尽揽,又字字句句,将自己与那份策论,以及那个写下策论的人,撇得干干净净。


    崔临安就静静地跪在他身后三步远处。


    他身形单薄,在这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渺小得如同尘埃。可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立于狂风中的翠竹。


    就在这压抑的静默中,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甲胄踏地之声。


    守门太监脸色一白,刚要开口,那道身影已大步闯入。


    来人,正是刚得到消息的容岂。


    他同样一身风雨,玄色软甲上尚有未干的雨渍。他看也未看跪在地上的晋王与那陌生布衣书生,径直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父皇!儿臣听闻,那上书《削藩策》的奸佞之徒,已捉拿归案?”


    他性子本就直率,武将的煞气几乎要溢出来。


    周文帝看着阶下这个风风火火的儿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哦?老六,消息倒是灵通。那依你看,这奸佞,该当何罪?”


    容岂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回父皇!此等乱臣贼子,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但顿了顿,又道:“只是,儿臣以为,此事不该问儿臣。”


    “此人既出自三哥的晋王府,想必对他的品性才情,三哥自然比谁都清楚。更何况,朝野上下谁不知三哥识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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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这么多年来,能不计出身招揽此等寒门士子,足见三哥的胸襟。如今出了这等事,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理应由三哥仔细分说,好让父皇辨明是非才对,不是吗?”


    容傅跪在地上,听着这番话,后背的冷汗瞬间如注。


    好个老六!果然没安好心,句句把他往火坑里推!


    承认识人不明,是失察之罪。届时世家子弟笑他眼拙,连父皇也会疑心他连府上门客都辨不清忠奸,何谈治理一方、辅佐社稷?


    但说无辜,何止是失察,更是通逆大罪!


    周文帝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容傅身上。


    “老三。”


    容傅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儿臣在。”


    周文帝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你六弟的意思,你听见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指向了跪在容傅身后,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如石的布衣书生。


    “这个人曾是你府上的门客。如今,写下这等大逆不道的策论。”


    “你觉得,他该当何罪?”


    容傅只犹豫了三息。


    杀崔临安,肯定会落得个薄情寡义的名声。但保崔临安,无异于自寻死路。


    比起性命与储位,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他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温润,只有为求自保的决绝。


    “回父皇!国法,大于私情!此獠心术不正,蛊惑人心,意图动摇我大周国本!此等罪行,与谋逆无异!”


    “儿臣以为……当斩!并将其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让天下人都看看,妄图离间我大周宗室者,是何下场!”


    话音落下。


    跪在他身后的崔临安,连眼睫都未曾动一下。仿佛那句“当斩”,说的是旁人的生死,与他毫无干系。


    周文帝缓缓迈步,走到崔临安面前站定。


    一双皂靴,停在了崔临安的视线里。


    “抬起头来。”


    帝王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崔临安依言,缓缓抬首,不避不躲,迎上那道足以让百官战栗的目光,长揖及地,姿态从容。


    “草民崔临安,参见陛下。”


    周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听闻,你是前朝清河崔氏之后?”


    崔临安垂首:“回陛下,草民确是。”


    “清河崔氏,百年望族,诗书传家。”周文帝拿起案上玉石,在掌心把玩着,“朕记得,你崔氏的藏书阁,曾号称天下第一。可惜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话诛心至极,分明是在试探他是否记恨新朝,是否心怀怨怼。


    崔临安语气坦荡:“前朝旧事,如过眼云烟。草民如今,不过是一介布衣,大周子民。”


    “布衣?”


    周文帝轻笑一声,拿起案上那份被无数人传阅过的策论。


    “一介布衣,却能写出如此石破天惊的策论。”


    “离间骨肉,动摇国本。好大的手笔。”


    “崔临安。”


    周文帝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


    随即,天子之问,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落下。


    “你可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