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借我入骨刀》 容锦追出陋巷,一道身影从拐角处踉跄奔出,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来人儒衫湿透,紧贴着消瘦的肩背,发冠歪斜。
是李闵。
他显然也是闻讯赶来,满眼焦灼:“殿下!您怎会在此?”
容锦来不及解释,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先生来得正好!快!随我去向晋王求情!”
“殿下,使不得!”李闵反手扶住她,“晋王殿下如今正处风口浪尖,急于撇清干系。此刻求情,无异于抱薪救火,定会被王爷视为同党,更坐实了崔兄结党营私,别有用心!”
“那……那我立刻进宫求见父皇!”容锦挣脱开,转身就要朝宫城跑。
“万万不可!”
李闵上前一步,顾不得君臣之别,逼视着她:“殿下!您糊涂了!”
“您是什么身份?您是皇子!您一开口,此事便不再是臣子献策,而是皇子结党,意图构陷宗亲!届时,您不仅救不了崔兄,连您自己都将万劫不复!”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前路,后路,皆被堵死。
雨水冲刷着街巷的泥污。她眼前只有一片湿冷的灰,看不见半点出路。
容锦垂下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只手,模仿他的笔迹,写下那份自以为能改变时局的策论。
最终,却将恩人推上绝路。
李闵亦为友人安危心急如焚,深知此刻绝不能优柔寡断。
他强作镇定,脑中飞速盘算着,终于寻到了一线生机。
“殿下,解铃还须系铃人。”
李闵迎着她的目光,沉声剖析:“《推恩令》矛头直指天下藩王,南阳王府首当其冲。纪世子既是局中人,又深谙圣心,若由他出面,为崔先生这般不通世故的书生求一句言者无罪,或有转机。”
容锦猛地抬头。
她吸了口混着雨水的凉气,那股寒意刺入肺腑,反倒让纷乱的思绪清明了些许。
“好,我去找他。”
她看向李闵,目光恳求:“李先生,还请你先回王府,无论如何,先稳住晋王。”
“殿下放心。”李闵郑重地拱手一揖,“李某定当尽力而为。”
说完,他收起油伞,任凭风雨浇身,朝晋王府的方向疾步奔去。
*
李闵闯入晋王府时,庭院中的雨还未停歇。
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寒意顺着沾了泥点的袍角往上窜。
还未踏入正堂,他便听见晋王的声音,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崔先生。”
李闵心头一沉,抢步跨入堂内。
只见崔临安一身布衣,安静地跪在堂心,背脊挺直。而容傅正立于他身前,锦袍下摆,几乎要扫过他湿透的肩头。
“本王府上,米粮虽不精细,也未曾短你一餐,藏书虽非善本,也任你翻阅。逸贤轩虽陋虽陋,也予你一席容身之地,让你得以安心治学。本王自问,于你,有知遇之恩。”
“而你,就是这般回报本王的?”容傅声音陡然拔高,“一篇策论,几乎将本王数年心血付之一炬!你可知,就因为你这几张纸,本王今日在朝堂之上,受了何等奇耻大辱!”
面对这几乎贴面的质问,崔临安平静地伏下身。
“此事是草民一人所为,与殿下无干。草民早已离府,此策亦是以布衣之身所上,不敢有半分攀扯王府之意。”
“好一个与本王无干!”容傅气极反笑,“天下皆知你曾是我晋王府的门客,你此刻说无干,谁会信?”
李闵见此情形,顾不上礼数,抢步上前,跪倒在崔临安身侧。
“殿下息怒!”他急声道,“崔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心怀天下,绝无半点构陷王爷之心!此策或有不妥,但其本意,定是为国分忧,为王爷分忧啊!”
“为殿下分忧?”
不等容傅发作,一旁侍立的韩太史已发出一声嗤笑。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居高临下地瞥着地上二人,眼神里满是轻蔑。
“李闵,此地是王府正堂,岂容你这般咆哮?”他转向容傅,痛心疾首地一揖,“殿下,老臣早就说过,寒门子弟,虽读了几年圣贤书,识得几个字,却往往心性不定,急于求进。为求闻达于上,便剑走偏锋,行此等阴诡之术,全然不顾会给主上带来何等滔天大祸!”
他这番话,已不是在说崔临安一人,而是将在场的李闵,连带着天下所有寒门士子,都打上急功近利,心术不正的烙印。
李闵气得脸色涨红,猛地抬头,直视着这位两朝元老。
“太傅此言差矣!何为寒门?何为急于求进?崔兄之策,纵有不妥之处,其心也是为国朝百年大计,何曾有过半分私心?倒是太傅,不问是非曲直,只论出身高低,开口便将我等一片赤诚之心,斥为阴诡之术,这便是太傅所遵从的圣贤之道?”
韩太史被他顶撞得气息一窒,随即勃然大怒:“放肆!一个籍籍无名之辈,也配与老夫谈论圣贤之道?”
他指着崔临安,声色俱厉:“读了几年书,便自诩经天纬地之才,却不知人心难测,分寸二字重若千钧!若非他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妄议国事,又怎会将殿下拖入如此险境!”
“依太傅之见。”李闵不退反进,声音愈发清亮,“是说唯有簪缨世族,方有资格为殿下分忧,而我等寒门子弟的赤诚之心,一文不值,天生就该被猜忌么?”
堂中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眼看一场关乎策论的审问,就要演变成寒门与世族的对峙。
一直沉默跪地的崔临安,突然对着堂上的容傅,深深叩首。
“是非曲直,多说无益。”
那一声闷响,盖过满室喧嚣。
“此事由我而起,理应由我了结。为证王爷清白,也免朝堂再起纷。“
“恳请殿下,带草民前至御前,亲向陛下面陈一切。”
*
容锦滚下马背,一路踉跄着闯进纪君衡的院落。
院中无人,只有一棵湿漉漉的老松,松针上凝着水珠,欲坠不坠。
穿过月洞门,敞轩之下,一道月白色身影临风而立。
他手执一柄三尺青锋,剑身薄如秋水,手腕翻转,在月光下挽出一道清寒的弧光。
剑风过处,廊下几片湿叶被卷起,又轻飘飘地落下,未沾染半分戾气。
听到动静,纪君衡收剑,动作行云流水。
他并未转身,只从一旁的石桌上拿起素帕,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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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徐地拭去剑刃上的水珠。
“殿下行色匆匆,发生何事了?”
容锦喉咙发紧,一路奔波带来的喘息与心焦混在一处,冲出口的话都带着破碎的颤音:“晋王已经查出《削藩策》是谁写的了……”
“哦?”纪君衡擦剑的动作未停,“那倒是要恭喜晋王殿下了,总算能向陛下交差。”
他这一声轻笑,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搧在容锦脸上。
容锦上前一步:“那人是崔先生!你曾说他是你师兄!你……”
“……坏了!”
没等容锦说完,纪君衡长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
他没有再问一句,甚至没有再看容锦一眼,转身便如一阵风般,朝着院外冲去。
容锦被这骤变惊得一愣,回过神时,只能追到院门边,朝着那背影高喊:“纪世子!你可有办法!”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急促的马嘶。
纪君衡已翻身上了院外的黑马,双腿用力一夹,骏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冲下山道。
容锦想追,可她那匹载着她奔波了一日的坐骑,此刻正疲惫地打着响鼻,腿脚都在微微发颤,哪里还能再追得上。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苍茫暮色里。
来时路上,她打了满腹的腹稿,想着如何措辞,才能既求得他援手,又不至暴露自己。
此刻,只余下烧灼心口的焦灼。
*
风被马蹄踏碎,倒灌入喉,凛冽如刀。
纪君衡俯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会是他?
早该想到的!
他千算万算,怎会算漏了京中还有这号人!
“驾——!”
一声低喝自喉间撕开,他扬起马鞭,不再有半分犹豫,重重抽在马股上!
这是他入京以来,第一次感到失控。
铁蹄撞上长街的石板,溅起冰冷的泥浆,打湿了他的衣袍。
赶到晋王府时,朱门紧闭。守门的侍卫告知,晋王已带人,往宫里去了。
他毫不迟疑,调转马头,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朱雀大街上,禁军的巡逻队伍,看到那不要命般冲来的黑马,下意识地便要拔刀阻拦。
可当看清来人腰间那枚南阳王府的令牌时,又只能在惊愕中,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就在前面!
那顶熟悉的青帷小轿,就在宫门前,眼看要被那片朱红吞没。
“让开!”
他嘶吼出声,狠狠地将手中的马鞭抽向马臀!
骏马吃痛,发出悲鸣,以濒临极限的速度爆发,冲向那道正在缓缓关闭的门缝。
一步之遥。
只差,一步之遥!
那扇沉重的朱漆宫门,拖着巨响,在他眼前一寸寸合拢。
终究,晚了一步。
他猛地勒住马,马儿人立而起,落地时在原地焦躁地打转。
雨水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将他满腔的燥火,一点点浇熄。
他坐在马上,在宫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长街华灯初上,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指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