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危若朝露
作品:《借我入骨刀》 容锦得知消息时,甚至来不及披上薄氅,她不顾身后郭嬷嬷的惊呼,只命令:“备马!”
她投递《推恩令》时,故意留了余地,没有署名。原以为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若父皇采纳,她便可让崔临安前去认领这泼天之功,也不枉他寒窗苦读,满腹才学就此埋没。
若父皇不喜,那这封无名策论,不过是投入谏言匣的万千废纸之一,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她从未想到父皇会震怒至此,将此事定性为离间骨肉的逆谋,令禁军全城搜捕。
容锦跃上快马,缰绳都未抓稳便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吃痛长嘶,载着她冲出山门。
寒风如刃,刮过面颊,像刀子一样疼。
她几乎伏在马背上,恨不能肋生双翼。
之前从未觉得,这条从永和寺到京城的山路,如此遥远,远得像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酷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上!
长鞭一次次破空,在风中留下急促的呼啸。
身后的京城轮廓由远及近,重重屋檐从她视野中飞速掠过。
最终,骏马前蹄扬起,在晋王府那两尊石狮前堪堪勒住。
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门此刻朱漆紧闭,一队甲胄鲜明的王府侍卫手持长戟,肃立门前,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守门侍卫认出她,神色为难地上前:“殿下,王爷有令,今日府中清查要务,不见外客。”
容锦翻身下马,推开侍卫,径直闯了进去。
庭院里,往日门客们的笑谈声荡然无存,管家李忠正带着人,挨个上前盘问,旁边的小几上,摆着笔墨纸砚,显然是在一一核对笔迹。
气氛压抑,人人自危。
混乱嘈杂中,独一道声音拔高,谄媚的调子分外刺耳。
容锦循声望去,正是那个被她罚过的张主事。
他此刻为了将功补过,满脸堆笑地对着李忠,大声表着功。
“李总管!您听我说,我想起来了!定是那个姓崔的!”他一拍大腿,透出几分急不可耐,“前些日子,我路过他屋子,就见他趴在案上写东西,为了不让我瞧,还拿书遮着。但我记得那纸上分明写着藩王、分封几个字!我那会没当回事,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真的把这等大逆不道的东西给呈了上去!”
“没错!总管,您信我!这策论定是他写的!他一个被赶出去的丧家之犬,怀恨在心,故意写这种东西来陷害王爷啊!”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彻底敲碎了容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完了。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
以三哥的性子,为求自保,定会立刻将崔临安抓起来,交由父皇发落。
到那时,崔临安定是百口莫辩,死路一条。
她猛地转身,抓住一个路过小厮:“我问你!前几日被赶出府的那位崔先生,去了何处?”
小厮被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白着脸摇头:“殿下恕罪,小的不知。只听说他家贫,在京中无亲无故……”
无亲无故……
那他会去哪儿?
容锦转身上马。
在街头巷尾,开始了近乎盲目的寻觅。
“客官,您说的是个书生?穿青衫的?”长乐坊最大的悦来客栈里,掌柜拨着算盘,头也未抬,“这京城里,穿青衫的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小老儿我哪记得过来?没有,没见过。”
“公子,您行行好,别为难小的了。”另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店小二苦着脸,连连摆手,“咱们这儿住的都是跑路的商家,您说的那位……真没印象。”
问过一家,再问一家。
每听到一次摇头,勒着缰绳的手便收紧一分。
容锦的心,随着一次次落空,被反复凌迟。
四四方方的京城,此刻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她要找的人,是网眼里漏掉的一粒沙。
“书局……茶馆……”她勒转马头,声音沙哑地给自己指路,一头扎进了文人墨客聚集的坊巷。
翰墨斋里,书香与墨香交织。
老板是个雅士,听了她的描述,只捻着胡须,摇头叹道:“京中风骨清正的寒士不少,可似公子这般,为一寒士如此奔波的,倒是少见。只可惜,老朽确未见过此人。”
街角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正响,满堂喝彩。
容锦挤过喧闹的人群,抓住茶博士询问,得到的,依旧是茫然的摇头。
天光由明转暗,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冷雨砸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连成了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浸湿了衣领,冰冷刺骨。
她停在朱雀大街中央,任由雨水冲刷,看着往来行人撑着伞,匆匆奔回家。
找不到了。
京城这么大,人海茫茫。
一个无依无靠的清贫书生,能前往何处?
或许,他早已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又或许……
他根本无处可去,正躲在某个破庙,忍受着这刺骨的秋雨。
他救过她。
她却亲手将他推向死地。
雨水冰冷,几乎要浇灭她心头最后一点热气。
就在这片麻木的寒意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是廉价木炭在潮湿空气里燃烧不尽的呛人味道。还有,陶罐里熬煮粗粮米粥时飘出的寡淡米气。
她怎么忘了!
还有那个四壁徒立,堆满书卷的陋室!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火光,瞬间劈开了她脑中的混沌。
容锦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嘶哑地催促了一声。
马儿在狭窄的巷道里艰难前行,两侧屋檐狭窄得要碰在一处,将天空挤成灰蒙蒙的一线。
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湿滑的青苔混着泥水,马蹄数次打滑,走得踉踉跄跄。
终于,马儿在巷子尽头停下。
容锦的目光穿过雨帘,定格在那扇熟悉的木门上。
门虚掩着。
一缕昏黄温暖的光,正从门缝里悄然溢出。
他在!
容锦推开木门。
屋内的景象铺陈开来,一如前世。
四壁空空,唯一的亮光,是窗边破旧书案上,那盏豆大的油灯。
光亮中坐着一个人。
他正俯身在桌案上,一手按着那日被雨水浸泡后的书稿,另一手执笔,就着昏黄的灯火,重新誊写着模糊的字迹。
容锦的脚步,就那样钉在了门口。
眼眶一瞬间热了。
崔临安听见动静,抬起头。随即,他搁下笔,惊讶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的褶皱,对着她,便要躬身行礼。
“殿下……”
“先生快走!”
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喊,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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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的礼数。
容锦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君臣之别。几步冲了进来,因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她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剧烈发颤着。
“陛下和晋王都在查《推恩令》是谁写的!已经有人攀扯到你身上了!”
“是我……是我害了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份策论,是我模仿你的笔迹,投进谏言匣的!”
她语无伦次,眼里是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
陋室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良久,她才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再抬头时,对上他的眼睛。那里有讶异,有了然,有无奈,但唯独没有愤怒。
他什么也没多问,转身走向墙角那只破旧的书箱,蹲下,从箱底取出一卷用油布包好的书稿。
然后,走到炭盆前。
下一刻,她看见他划燃了火折子。
橘黄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他将那份书稿凑近了火苗。
“不,不要!”容锦失声尖叫,下意识地便要上前阻止。
他只侧身一挡,隔开了她。
火舌卷上干燥的纸张,瞬间腾起。
他道:“殿下,这份手稿留着才是祸害。”
他看着心血之作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待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他才转过身,看向容锦。
“烧了它,这世上便只有一份呈于圣前的《推恩令》。”
“而那份,就是我崔临安所写。”
“你疯了?!”容锦无法理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拿着原稿自证清白!是我做错了事,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要替我……”
她想去抢夺火盆里所剩无几的灰烬,手腕却被他扣住。力道坚定,让她挣脱不开。
“殿下,事无对错。”他看着她,目光沉静。
“错的是,这世道本就容不得这一份策论。”
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推恩令》既是我写的,那不论任何后果,理应由我来承担。”
容锦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眼前这个将一切都看得通透,依旧选择从容赴死的人。
恍惚间,他的眉眼与前世重叠。
又是这样,为她铺设生路,然后将自己的性命,当作无关紧要的小事,轻轻舍去。
恰在这时,一声巨响!
破旧的门板碎裂,木屑纷飞。
晋王府的侍卫手持着明晃晃的佩刀,鱼贯而入,他们身上带着肃杀之气,将所有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李忠面如沉水,他目光越过僵立一旁的容锦,径直落在了崔临安的身上。他略一拱手,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敬意。
“崔先生,我家王爷有请。”
话音落下,两名侍卫利落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崔临安的胳膊。
崔临安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必。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青衫,将那只因护书而被碾伤的手,拢入了袖中。
然后,他看了一眼容锦。
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没有一丝血色。
他只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平定,一如往常。
随即,他转过身,迎着门外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一步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