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八方风雨

作品:《借我入骨刀

    紫宸殿内。


    周文帝靠在龙椅上,奏折堆积如山,他却没有批阅的兴致。


    心腹大太监万福捧着一摞新拣的策论,碎步趋入殿中,打破静寂。


    “陛下,这是今儿新呈上来的。”


    周文帝挥手:“挑几篇念来听听。”


    “喏。”


    万福连忙取过最上面的一本,清了清嗓子,四平八稳念道:“臣闻,国之大计,在于农桑,劝耕织,薄赋税,则民心可安……”


    半晌,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万福额角见了汗,连忙换了一篇:“臣以为,吏治之要,首在清明,当设巡按御史,严查贪腐,则朝纲可正……”


    “够了。”


    周文帝睁眼,满是烦躁。


    “全是些陈词滥调,拾人牙慧。这些话,朕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难道这满天下的读书人,就只会把前人嚼烂了的东西,再捡起来呈给朕看么?”


    天子一言,重于泰山。


    万福不敢怠慢,硬着头皮,在那一摞剩下的策论中飞快地翻找着,希望能寻出一篇能让龙颜稍霁的文字来。


    他定了定神,重新抬起头:“陛下,这一封……似乎有些不同。”


    周文帝投来一瞥:“哦?念。”


    “是。”


    万福将那份策论捧至眼前,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臣,谨呈《推恩令》……”


    起初,他的语调还算平稳。


    可当念到下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骇。


    “故,藩王之事,当不削其土,而分其势,不夺其权,而裂其心。”


    万福只觉得手上的几张薄纸重逾千斤。他不敢停,硬着头皮,将那诛心之言,继续念下去。


    “可行推恩之令,允各藩王不拘嫡庶,皆可分封其众子为列侯,承其爵,分其地。如此,则大国自分为小,强藩自化为弱。陛下施以天恩,使藩王手足相争,父子相忌……”


    “住口!”


    没等万福念完,周文帝霍然起身,几步从御座上走下,一把夺过万福手中的那份策论!


    他一目十行,宽大的龙袖因动作过大而翻飞。


    他越看,脸色便越沉。


    看到最后,他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那份策论狠狠地拍在龙案之上!


    纸页四散飞开。


    “这是谁写的!为何不敢署名!”


    “何人胆敢将朕的江山,置于战火之上!这是要逼朕的兄弟子侄,自相残杀!究竟是何等居心!”


    万福早已吓得伏跪在地,悔得肠子都青了。怎么就挑中了这封!


    周文帝在殿中踱步,明黄的袍角翻飞,每走一步,万福的心跳都跟着跳一下。


    最终,他脚步一定,对着殿外喝道:


    “传禁军统领诸元!”


    “给朕查!彻查此书笔迹!朕倒要看看,是哪个妄图祸乱朝纲的逆贼,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提此等离间骨肉、动摇国本的阴诡之术!”


    *


    雷霆之怒,自紫宸殿中发出,不过半个时辰,便化作一股肃杀的风,席卷整座京城。


    禁军倾巢而出,铁甲叶片摩擦的铿锵声,压过了街巷间一切嘈杂。一队队甲士闯入书局、文社,乃至官员府邸,手中拿着摹写的笔迹,盘查之严,远甚于搜捕江洋大盗。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永和寺。


    曹贺第一时间向纪君衡报信,“世子,出大事了!宫里头传出话来,说陛下看了谏言匣里的一份策论,当场大怒,气得把龙案都给拍了!”


    纪君衡手中抄经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曹贺见状,也不卖关子,竹筒倒豆子般将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出来。


    “说是那策论叫什么《推恩令》,里头出的主意……真叫一个毒!说是要让陛下下旨,让咱们这些藩王把封地分给各个儿子。这招非常阴损,明着是赏赐,暗地里是巴不得咱们自家兄弟为了抢地盘,打得头破血流!陛下听完,当场就骂那写策论的是逆贼,命禁军统领诸元,拿着那份策论的原稿,全城比对笔迹,要把人给揪出来呢!”


    话音落下。


    纪君衡手中的笔,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一片深沉冷意,再无方才抄经时的平和。


    这不是寻常寒门士子能想出的主意。


    寻常书生,纵有抱负,所见所思,也不过是劝农桑、严吏治那等修修补补的皮毛功夫。


    唯有晋王府那帮幕僚,才会写出这种看似高瞻远瞩,实则不计后果的阳谋。


    他们自以为揣摩透了圣心,想借此机会,将齐王连同所有宗室藩王,一并推入内斗的泥潭,让他们自相残杀,再无力与晋王相争。


    “蠢货。”


    纪君衡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放下笔,推开临窗。


    冷冽山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让他因这突来变故而有些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望着山下。雨幕将整座京城浸在一片晦暗之中。


    陛下是真的龙颜大怒,还是借题发挥?


    这《推恩令》,虽言辞狠绝,但字字句句应该都说到了君王的心坎里。


    父王在南阳拥兵自重,早已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


    今日这封策论,无异于给了君王一把不见血的软刀。以最好的名目,用最温和的手段,一寸寸割断藩王的筋骨,让他们在皇恩浩荡中,慢慢流干最后一滴血。


    “曹贺。”纪君衡当机立断,走到曹贺身边,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吩咐了几句。


    “世子放心!我这就去!”曹贺领了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立刻转身,快步下楼。


    纪君衡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页被墨点玷污的经文,沉默了片刻。


    天子之怒背后,未必没有顺水推舟的杀心。


    若陛下当真动了削藩的心思……


    那南阳,危矣。


    *


    次日,卯时。


    天色未亮,百官已齐聚殿前。


    往日里三五成群的低语交谈,今日都敛声屏气,各自垂首立着。


    随着一声悠长的“上朝——”,百官鱼贯而入,躬身行礼,山呼万岁之后,无人敢先开口。


    齐王容岂,今日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


    他行至殿中,手持玉笏,声如洪钟,在金殿中激起回响。


    “父皇!”他猛地抬头,虎目穿过冕旒,直视龙椅上的君父,“儿臣听闻,近日有奸佞小人,上《推恩令》于御前!其言辞之狠毒,用心之险恶,意图分裂我皇室宗亲,动摇国本,实乃骇人听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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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会是这位素来不善言辞的齐王。


    容岂并未停顿,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直直割向文臣之首的晋王容傅。


    “我大周宗室,皆太祖血脉,为国镇守四方,世代拱卫京畿,何错之有?竟要被如此构陷,行此等拆骨分肉之毒计!儿臣敢断言,此策定是某些口蜜腹剑、惯于玩弄笔墨的文臣,心怀叵测,意图分裂我皇室宗亲,构陷忠良!”


    “此等狼子野心,与谋逆何异?!”


    他没有指名道姓,却将“口蜜腹剑”、“玩弄笔墨”这几顶帽子,稳稳地扣在了晋王党的头上。


    这番话,何止是影射,简直是指着鼻子的痛骂。


    容傅被这突如其来的攻讦打得一懵。他急忙出列,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声线已然绷紧。


    “父皇,六弟此言差矣。削藩毒计,儿臣亦是深恶痛绝。然则献策之人尚未查明,六弟仅凭猜测,便将如此重罪归于我朝文臣,此举,岂不是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他辩解得有理有据,却难掩苍白。


    满朝皆知,他晋王府门下清客最多,最擅揣摩上意,也最有可能写出这等奇谋。


    他已然落入了百口莫辩的境地。


    龙椅之上,周文帝纹丝不动,连垂落的冕旒也未曾晃动分毫。


    他只冷眼看着,看着阶下这两个他最出色的儿子,彼此攻讦,相互撕咬。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容傅一言不发,拂袖而去,百官纷纷避让。


    回到晋王府,他维持了一早上的温润儒雅,终于彻底崩裂。


    “封府!”


    “给本王查!彻查府内所有门客,无论亲疏,逐一审查笔迹!今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将自作聪明,将本王推入火坑的害群之马,给揪出来!”


    *


    晋王府的马车,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而另一侧,齐王容岂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宫门。


    他与几位相熟的武将草草拱手,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所有邀约,独自登车。


    车帘落下,隔绝内外。


    方才在金銮殿上那个怒发冲冠的齐王,此刻一扫满身的戾气,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震得小小的车厢都微微发颤。


    “痛快!当真是痛快!今日在朝堂之上,我看着老三那张吃了苍蝇似的脸,心里比打了场大胜仗还痛快!”


    他对面,一道身影安然端坐。


    正是纪君衡。


    容岂眼中仍带着几分后怕与兴奋:“还是世子看得透彻,若父皇当真信了谗言,到时藩王被逼得起兵,命我前去平叛……哼,届时我领兵在外,京城便是他的一言堂。打赢了,我背上屠戮宗亲的骂名,失了宗室之心。打输了,更是与储位无缘。好一招歹毒的一石二鸟!”


    “可我万万没想到。”容岂话锋一转,“世子竟让我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出击!将我自己和天下所有宗亲绑在一处,把矛头直指那些文臣奸佞,直接将老三推到所有藩王的对立面去!”


    他一拳砸在身前的矮几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经此一役,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宗室,敢再与他晋王府往来!”


    说罢,他对着纪君衡,郑重地抱了抱拳。


    “话说回来,此事多谢世子提点!”


    “殿下谬赞了。”纪君衡微微一笑,“是殿下英明果决,方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