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雨打浮萍

作品:《借我入骨刀

    青铜谏言匣于宫门前立下的第十日,京城落下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雨丝细密如针,将满城青瓦都洇成了深色,也洗去了坊巷间最后一丝暑气。


    永和寺的山林间,更是清寒。


    藏经阁二楼,纪君衡垂着眼,正专心抄录着《罗伽经》。


    容锦走近几步,停在纪君衡的书案旁,低头看了眼他笔下那些经文。字迹瘦劲,锋芒内敛,一如其人。


    她没他那份定力。随手翻过几本经书,又放回。


    “吱呀——”阁楼的木梯传来轻响。


    曹贺的身影自楼梯口探出,他浑身都带着一股雨后的潮气,脸上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兴奋。


    “世子!你是没见着,今儿这雨都没浇灭那帮读书人的热乎劲儿!”


    他比划着,说得眉飞色舞:“宫门口那铜匣子,乖乖,跟个龙王庙似的,求官的香火都快把它给淹了!我方才下山,嚯,那乌泱泱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些穷酸书生,一个个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纸卷子,跟攥着自己的命根子似的!”


    “我听墙根儿底下说明白了,有个老秀才,为了抢个头柱香,天不亮就去排队,结果跟个年轻举子推搡起来,假牙都给撞飞了!还有个更绝的,嫌投信的口子太小,竟把策论绑在石子上,想往里扔,差点砸着守门的禁军!”


    纪君衡手中的笔,依旧平稳。


    曹贺见状,又凑近了些,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回来的路上,几个像是晋王府里出来的人在马上笑谈,说陛下不过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瞧,一群连官袍都没见过的泥腿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音落下。


    笔锋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墨点。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开了口,曹贺立刻噤声,竖起了耳朵。


    “陛下此举,不过是敲打晋、齐二王的小手段。给那些寒门一个出气的口子,也免得他们心中积怨,聚众生事。”


    很快下了论断,一言一行,皆是世家公子才有的矜贵与从容。


    “三日之后,风头一过,一切如旧。”


    容锦缓缓转过身。


    “听起来倒是热闹。”她笑道,“不如,我们也一同去瞧瞧?”


    “不去了。”纪君衡直接回拒,“经文尚未抄完,不敢耽搁。”


    容锦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又听他补了一句,“此事于大局无碍,不足为虑。殿下若有兴致,自去便是。”


    “也好。”


    山下的院落里,容锦正准备吩咐备车,郭嬷嬷面带难色地迎了上来。


    “殿下,怕是陪不了您了。方才宫里传话,说今日午后会差人送些新制的冬衣和药材过来,点名了要老奴亲自清点交接,万万不能离了人。”


    “那你留下便是。”容锦宽慰,“我只在城里转转,去去就回。”


    *


    时辰刚过午,天色却骤然暗下来,像是被人泼了一砚浓墨。


    崔临安站在廊下,雨水浸得他一身半旧青衫颜色更深,紧贴着肩背,勾出瘦削的轮廓。


    他刚从王府主簿的书房回来。


    那本他耗费数月心血写就的《仓廪策》,又被退了回来。


    主簿大人捏着兰花指,将册子丢在桌上,语带讥诮:“崔先生,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正是为殿下分忧之时。你这又是农桑,又是漕运的,未免太过迂腐了些。殿下养着咱们,不是为了听这些田间地头的琐事。”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崔临安,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撇了撇。


    “我听说,先生的策字之术,颇有独到之处。与其忧心国事,不如多在这上头下下功夫,也算不负殿下恩养了。”


    崔临安垂着眼,安静听完,随后躬身一揖,拿起被推到桌角的策论,一言不发地退了出来。


    他刚踏进逸贤轩的院门,迎面便撞上几人。为首的张主事正盘着两颗核桃,见了他,特意停下脚步,将路堵了个严实。


    “哟,这不是崔神算么?”张主事斜着眼看他怀里的书稿,“这大作,想必又被主簿大人退回来了吧?”


    崔临安没应声,只侧过身,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人立刻上前,再次挡住他。“崔先生,你策字的本事不是神得很吗?怎么就算不出自己的前程?也替我们算算,你这尊大佛,还能在这儿待几天?”


    讥讽的笑声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一声厉喝从旁边传来,李闵几步冲到那几人面前,将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拍在石桌上,震得碟里的茴香豆滚落几颗。他胸口不住起伏,字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崔兄之才,岂容尔等这般污蔑!他日崔兄若得施展抱负,扶摇直上,尔等今日之言,就不怕成了自取其辱的笑柄吗!”


    那几人对视一眼,笑得更张狂了。


    “李闵,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扶摇直上?他如今在王府的处境,与过街老鼠何异?你与他为伍,也不怕脏了自己的前程!”


    “就是!我等也是为你好,免得你被这等不入流的术士给带累了!”


    李闵还待争辩,崔临安缓步走了过来。


    他越过那几个叫嚷的门客,走到李闵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李兄,不必费唇舌。”


    他道:“夏虫不可语冰。非同道之人,多说无益。”


    恰在此时,王府总管李忠领着几个健仆闯进来,脚步声沉重,为首的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他目光径直落在崔临安身上,省去所有场面功夫,从袖中抽出一张盖了印的凭文,扔在崔临安脚边。


    “崔先生。”他语调尖刻,“王爷仁慈,留你在府中多日。然则近日府中清议,皆言先生所行之事,颇多怪力乱神,于王府清誉有损。这是你的出府凭文,还有这些时日的月俸,一文不少。”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替崔先生收拾行囊,送崔先生出府!”


    李闵脸色一白,上前拦在崔临安身前:“李总管!此事定有误会!崔兄他……”


    “误会?”李忠冷笑一声,“那便要去问问崔先生自己了。王郎中近日颇有怨言,此事若传到殿下耳中……哼,咱们这些做下人的,总得替主子分忧,将祸根早早清理了才是。”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两名健仆得令,冲进崔临安那间简陋书房,不多时,便将他全部的行李,不过一个半旧的包袱和一箱书,粗鲁地拖拽着,径直扔到了府外大街上。


    箱子锁扣本就松动,这一摔当即裂开,满箱书稿散落一地。


    外面秋雨细密,宣纸甫一落地,便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狼狈地黏在泥泞的青石板路上。


    《仓廪策》、《漕盐新议》、《固本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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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些他曾倾注心血,以为能安身立命的抱负,此刻尽数散在泥水里,任车马碾过,行人踩踏。


    周遭的路人与府门口的下人,有的别过脸,面露不忍。更多的,则是抱臂而立,满脸幸灾乐祸,等着看一出好戏。


    崔临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蹲下身,沉默地伸出手,将那些散落在泥泞里的宣纸,一张张拾起。哪怕字迹早已晕开。


    张主事跟着众人一道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那股子清高刺眼得紧,心头那点嫉妒与恶意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故意用身子狠狠撞向崔临安。


    “一个会写几个字的骗子,装什么清高!”


    崔临安本就蹲着,被他一撞,整个人朝旁跌去,怀中刚拢起的几卷书稿再次脱手。


    纸页散开,其中一卷恰好滚落到张主事脚边,摊开的纸页上,是三个笔力遒劲的大字——《仓廪策》。


    张主事盯着那三个字,脸上横肉一抽,抬脚便要往那雪白的纸页上狠狠踩去。


    说时迟那时快,崔临安猛地俯身,将手覆在了那卷书稿上。


    那只沾满泥水的靴子,结结实实碾在他的手背上。骨节与湿冷的青石板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崔临安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手仍护着书稿,没有半分松动。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至,穿透雨幕。街边的人群起了阵骚动。


    张主事正自得意,不耐烦地回头喝道:“看什么看!没见……”


    话音戛然而止。


    围观者纷纷噤声,下意识朝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路。


    通路尽头,静静停着一辆制式俨然的青帷马车。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道身影自车上下来。来人身形清瘦,穿着素净锦袍,手中执一柄天青色油纸伞,于细密雨帘之中,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明明步履不快,却自带一股迫人的宁静,让四周的嘈杂尽数褪去。


    容锦看着那道在泥泞中伸出手臂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连带着肺腑里的空气都被抽空。


    前世那个于烈火中背负她杀出一条生路的人,此刻竟如断梗浮萍,任人欺凌至此。


    她既然撞见,就不能这么走了。


    张主事认出来人腰间那枚代表皇子身份的玉佩,脸上血色尽褪。他想把那只踩在手背的脚收回,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崔临安也抬起头。


    他顺着那片突如其来的寂静,看到那个撑着伞,正向自己走来的人。


    四目相对,他望进一双清澈而怜悯的眼睛。


    容锦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崔临安身前。她未去扶他,也未出言呵斥。


    她只是将手中的伞微微倾斜,为他遮住了头顶那片冰冷的秋雨。


    然后,她才弯下腰,无视那肮脏的泥水,将那卷被践踏的书稿小心翼翼拾起。并掏出素帕,一点一点,仔细地拭去上面的污泥。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直接将书稿递还,只冷眼看向面无人色的张主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空气为之一凝。


    “这份策论,本殿下看着不错。”


    她微微一顿,将伞又往崔临安那边递了递,自己半边肩头霎时被雨水打湿。


    “不知这位先生,可否上车,赐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