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玲珑心窍

作品:《借我入骨刀

    就在这片沉闷中,末席处响起衣料擦过案角的轻响。


    一直垂首静坐的容锦,扶着桌案,慢慢起身。


    她没有看纪君衡,也避开了满堂投来的视线。


    开口时,嗓音因久不言语而有些发涩,吐字却很清晰:“三哥,臣弟自幼体弱,于国之大事,向来懵懂。方才听诸位大人与纪世子各抒己见,实在分辨不出高下。臣弟心中有一惑,可否请教韩太史?”


    被点到名的韩太史微怔,随即下颔微抬,花白胡须也跟着动了动。他瞥了容锦一眼,心中不以为然。一个久病之人,能有什么高见?


    但他还是依足了礼数,略一拱手:“殿下请问。”


    “敢问韩大人,何为相?”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那几个原准备看好戏的门客,脸上都露出了错愕。


    这是什么问题?


    三岁蒙童开蒙,便知百官之首为相。


    韩太史几乎要被气笑,只觉这七皇子不是病了,是傻了。他按捺着性子,端着老臣的架子,一字一顿地掉起了书袋:“相者,上佐天子,下率百官,调和阴阳,燮理万机。此乃国之栋梁,朝之基石。殿下久病,疏于学业,亦当知晓此等常理。”


    话里话外,皆是训诫。


    容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这宰相之位,该如何来定呢?”


    “自然是陛下!”韩太史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耐,“相权乃天子所授,非君恩浩荡,何人敢居此位?”


    容锦似乎没听出那份讥讽,她转回头,又看向容傅,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困惑仿佛更浓了。


    “三哥,臣弟还是不懂。”


    “方才韩大人说,相权乃是父皇所授,是国之基石。可为何,诸位大人又言,只要大家齐心,便大事必成?”


    “这这听起来,父皇的心意,还不如诸位大人的齐心,来得要紧。”


    韩太史脸上血色尽褪。王侍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竟浑然不觉。


    这诛心之问,可不是一个病傻了的皇子提出的蠢问题!


    容锦继续道:“难道我们做臣子的,不该是揣摩圣意,顺心而为么?”


    “怎么反倒像是能替父皇,拿了主意?”


    替父皇拿主意?


    这是什么?


    这是擅权!是僭越!是臣子之大忌!


    容傅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唯有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亲手递出的,究竟是一个何等致命的话柄。


    纪君衡抬起眼,淡定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古往今来,储君被废,多始于一念。”


    “天子予你的,方是你的。天子不给,你不能抢。”


    “相位空悬,眼下要紧的,不是谁来坐,是谁敢坐?”


    烛火的光晕在容傅眼中散开,变得模糊。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沙哑:“那依世子之见,本王该当如何?”


    纪君衡不再引经据典,只简洁地给出八字。


    “自剪羽翼,宽慰圣心。”


    容傅默然片刻,挥了挥手,靠着椅背阖上眼:“容本王想想。”


    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门客,此刻噤若寒蝉,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词。这场精心筹谋的试探,终以一种谁也未曾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的青石板,将晋王府门前的灯火辉煌,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厢内未燃烛火,只凭一扇素纱窗幔,漏进些许清冷的月辉。


    容锦阖目靠着软垫,手心还残留着方才沁出的薄汗,带着凉意。今夜这一场,耗去了她太多心神。


    身侧,纪君衡亦是一路无话。


    他静坐着,身形融入暗处,存在感却未减半分,沉甸甸地占据着车厢一角。那股在晋王府正堂之上运筹帷幄的气势,此刻尽数收敛于内,化作了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沉默。


    “纪世子,这一手坐山观虎斗,当真叫人叹为观止。”容锦终于开口,声音被夜色浸得懒散,又带着一丝讥诮,“不过数日,便让京中风头最盛的两位皇子,一个被禁足申斥,一个自断臂膀。”


    紧接着,在容锦注视下,纪君衡竟就着这摇晃的车厢,缓缓起身,整了衣袍,对着她行了一记长揖,动作郑重,不因车厢狭小而有半分简慢。


    月光恰在此刻穿透云层,一缕清辉自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躬下的脊背上,那身月白锦袍,便染上了霜色。


    “殿下这声赞誉,臣愧不敢当。”他的声音自下方传来,平稳而清晰,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若非殿下看似无心的一推,以及看似无意的一问,于死局之中,为臣辟出一条生路……”


    “臣今日,怕也难全身而退。”


    这是她两世为人,头一次听见。


    听见这个亲手将她逼入死路的男人,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向她承认她的价值,她的智谋。


    车厢内那份紧绷的气氛,似乎在这一揖、这一言之后,悄然松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的的心照不宣。


    纪君衡抬眼,看见她因讶异而微张的唇,和那双在月下显得水光盈盈的眸子,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淡,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紧绷的心弦。


    “臣之谋,如执刃破竹,势大力沉,难免留下痕迹,为人诟病。”


    “而殿下之谋,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所以,要论这搅乱一池春水的本事,全凭殿下那颗七窍玲珑心。臣不过是顺势而为。”


    容锦彻底怔住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檐角。夜风灌入车厢,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头那片刻的迷惘与慌乱。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世子过誉了。”


    “我不过是……”


    她停顿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补完后半句。


    “想活下去罢了。”


    是啊,什么七窍玲珑心,什么搅乱春水。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不被当成弃子,不被当成棋子,不重蹈前世覆辙,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纪君衡没有再说话。


    马车行至永和寺山门前,缓缓停下。


    曹贺早已候在寺外,见车驾回来,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山风灌入,吹散了车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


    纪君衡先一步下了车,随即转身,朝车内的她伸出手。姿态出于礼数。


    容锦没有犹豫,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只一触,便松开了。


    二人并肩立于山门前,身后是万家灯火的京城,身前是青灯古佛的寺庙。


    “殿下,早些歇息。”


    “世子亦然。”


    *


    子时已过,紫宸殿内。


    周文帝靠在龙椅上,并未批阅奏折,只闭目养神。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滑入殿中,跪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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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晋王府呈上加急奏疏。”


    周文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并无睡意。他早就料到今夜之后,老三府上必有动作,只是未料到会这么快。


    “呈上来。”


    奏疏展开,朱砂御笔悬于其上,迟迟未落。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暗处的心腹太监万福。


    “万福,你来瞧瞧。”


    万福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奏疏。只扫了一眼,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奏疏上,晋王一反常态,不仅未趁机攻讦齐王,反而通篇都在为六弟求情。他言辞恳切,细数其镇守边关之功,恳请父皇念及手足,从轻发落。更令人心惊的是,奏疏后半,晋王话锋一转,以治下不严为由,亲手弹劾了自己门下两名言行过激的官员。


    万福看得心惊肉跳,冷汗几乎要从额角渗出。


    “万福。”龙椅上传来君王平淡的问话,“你怎么看?”


    万福扑通跪倒:“陛下,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晋王殿下。”


    周文帝轻笑:“不敢?你是不敢,还是看得太明白了?”


    “为兄弟求情,是为仁。弹劾亲信,是为公。他这是在告诉朕,他不仅有仁德之心,更有掌控全局、清理门户的魄力。”


    “好一个宽仁大度的贤王啊。”


    “他不是在争一个相位了,他是在争朕的心。他想让朕觉得,把这天下交给他,比交给那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老六,更稳妥。”


    他走回龙案前,将那本奏疏拿起,又重重摔下。


    “朝堂之上,朋党林立,奏上来的话,全是他们想让朕听的。朕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一句真话了。”


    “万福。”


    “奴才在。”


    “传朕旨意。明日起,于宫门前,设青铜谏言匣。”


    *


    翌日清晨,一纸皇榜昭告天下。


    宫门之外,禁军护卫森严,一只半人高的青铜巨匣被稳稳安放。匣身上刻盘龙祥云,正面只有一个窄长的投信口,侧面则是一把无人能开的玄铁巨锁。


    圣旨言明:无论官民,无论品阶,但凡有治国安邦之策,针砭时弊之言,皆可匿名投于匣中,由陛下亲启。


    此举一出,朝野哗然。


    三省六部的重臣们在朝堂下交换着眼色,退朝后便在私下议论,言语间皆是哂笑。


    “布衣黔首,也配妄议国是?不过是田间地头的几句牢骚罢了。”


    “陛下被宫宴之事乱了心绪,想来此举不过三日,待圣心一平,这铜疙瘩便该被抬去库房蒙尘了。”


    但对那些缩在坊巷陋室的寒门士子而言,这只铜匣,便是在重重高墙上,为他们凿开的一线天光。


    无数身影秉烛疾书,将夙夜难寐的抱负,尽数付于笔端。


    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一时间,京中纸墨价格飞涨。


    无数策论,或激昂、或沉稳、或剑走偏锋,如雪片般被投入那只青铜匣中。


    逸贤轩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自那日王郎中闹事后,崔临安江湖骗子的名声便传了出去。


    这处曾门庭若市的小院,早已冷清。


    李闵在院中来回踱步,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这帮趋炎附势之徒!崔兄,你一身经天纬地之才,竟要受此屈辱!如今宫门外设了谏言匣,正是你一展抱负之时,为何迟迟不动笔?”


    窗内,崔临安闻言,从书卷中抬起头,他只淡淡道:“李兄,这谏言匣中万千策论,皆是为君王谋的取势之言。”


    “可若人人求登青云梯,又有谁,能为这天下苍生,俯身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