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故人重来

作品:《借我入骨刀

    李忠闻声匆匆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他脸色微变,正要上前行礼,容锦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字字清晰。


    “李总管,我三哥素来礼贤下士,广纳天下英才,此事京中何人不知?他府邸之内,更是文风鼎盛,往来皆为鸿儒。我一直以为,三哥身边的人,都深得其风骨,当有君子之风。”


    几句话说得李忠额角见了汗。


    容锦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也沉了下去:“可为何,今日我却见到有人当街辱没斯文,肆意践踏旁人心血?莫不是,有人阳奉阴违,仗着我三哥仁厚,背地里做着败坏他爱才惜才贤名的事?”


    “若让周围的百姓见了,还以为我三哥识人不明,府中竟藏着这等腌臜泼才。届时,败坏的可是我三哥半生求来的仁德之名。”


    李忠哪里还敢辩驳,立刻直起身,厉声喝道:“张成!你冲撞七皇子殿下,败坏王府清誉,按府规,当罚俸三月,杖责二十!来人!还不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拖下去!”


    张主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不等健仆上前,双腿一软,瘫在泥水里。


    直到那哭嚎声被拖远,周遭重归寂静,容锦眉眼间那股迫人的气势方才敛去。她仔细将手中书卷上最后一点水渍揩去,使其恢复平整,才转向一直沉默的崔临安。


    她双手将策论奉还。


    “先生方才受惊了。请。”


    *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积水,溅起的水花悄然融入雨中。


    崔临安身上半旧的青衫被雨水洇透,贴着清瘦的肩背,散出湿冷。


    容锦的视线落在他护着书稿的手上。手背一道青紫瘀痕,是被靴底碾出来的,在昏暗中尤为显眼。


    车厢内安静了许久。


    她提起案上的小巧茶炉,为他注满一杯热茶,白雾氤氲而上。她将茶杯往前一推,动作平稳。


    “先生,今日受委屈了。”


    崔临安闻言,微垂的眼睫动了动,终于抬眼。他看着眼前这双清澈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流露出的怜悯,因克制而显得温和,并不灼人,像春日暖阳落在残雪上。


    他摇了摇头,话音里带着自嘲:“雨打浮萍,本是常事,何来委屈。”


    容锦没有理会他的颓唐之言,径直道:“我听闻,如今宫门设谏言匣,广开言路,上达天听。先生何不将胸中抱负呈于御前?或可绕开这府邸高墙,一步青云,也未可知。我恰巧要去那里,可送先生一程。”


    崔临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两卷书稿。


    一卷在泥泞里拾回,纸页边缘带着水痕,有些狼狈。另一卷用油布细细包着,展露出来时,纸页平整,墨迹崭新。


    他将这两份策论,一并捧到容锦面前。


    “既然今日有幸得殿下垂问,崔某斗胆,想请教殿下。此二策,若要投于匣中,敢问殿下以为,哪一份更合时宜?”


    容锦的目光落在书稿上。


    她先取过那份《仓廪策》。通篇言辞稳健,引经据典,从农桑、水利、漕运、盐铁等处着手,条分缕析,皆是旨在充盈国库、安定民生的长远之计。她看得频频颔首,心中暗道,此人确有大才,非空谈之辈。


    “管子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固本培元,以图徐进。是为良策。”


    她放下《仓廪策》,指尖触上另一卷。


    才刚展开,她的呼吸就顿住了。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条条堪称狠绝的条陈,直指核心。


    不削其土,而分其势。


    不夺其权,而裂其心。


    她看得极慢,指尖抚过那些字句,仿佛能触到纸上潜藏的锋芒。


    策论言明,可下恩旨,允各藩王不拘嫡庶,皆可将封地分封于众子,由朝廷册为列侯,食其税赋。


    看似是天家恩典,实则……


    容锦的背脊倏然绷直。


    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几乎忘了身份,指着其中一段:“允各藩王分封其众子为列侯,承其爵,分其地。看似是天家恩赏,光耀门楣,实则是釜底抽薪,引其手足相争,引其父子相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私心,只要人心不足,这恩典便是一把不见血的刀。数代之后,何须朝廷一兵一卒,这盘根错节的百年大患,便已自内腐朽,分崩离析。”


    她胸口剧烈起伏,前世那场燃尽京城的战火,与眼前这薄薄几张纸重叠。


    若……若前世父皇能得此策……


    容锦将那份《推恩令》重重拍在案上,语气斩钉截铁:“自然是此策!国朝之患,在内而不在外!若不先除藩王这心腹大患,纵使国库再充盈、百姓再富足,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崔临安注视着她激动的神情,目光复杂。


    “殿下真乃崔某知己。”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像在平息她的激动,“只是,殿下可知,此策虽妙,却如一剂虎狼之药。如今陛下春秋已高,朝中储位未定,国库因连年征战早已空虚。当下行此策,无异于在干柴之上投下火星。一旦有藩王被逼入绝境,铤而走险,揭竿而起……”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街边檐下避雨的寻常百姓,声音也随之沉下来。


    “天下必将烽烟再起,黎民将再遭涂炭。”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容锦,眼神坦荡而坚持。


    “崔某不敢为一己前程,而陷天下于水火。”


    “此策。”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山沉重,“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马车不知何时,已缓缓停下。


    车夫在外面低声禀报:“殿下,宫门到了。”


    崔临安整了整衣袍,对着容锦,郑重地行了一记长揖,腰身弯得很低。


    “今日多谢殿下解围相送,又肯听崔某一番浅见。此恩,崔某铭记于心。”


    说完,他便起身,利落地掀开车帘,矮身下了马车。


    容锦端坐未动,目光透过被雨水浸润的窗纱,追随着他的身影。


    雨幕如织,崔临安的身形在其中显得清瘦。他未撑伞,任由秋雨浸湿肩背,勾勒出脊骨的轮廓。


    他走到巨大的青铜谏言匣前,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份谈论民生经济的《仓廪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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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稳稳地将其投进狭长的匣口。


    容锦收回目光,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内,光线骤然一暗。


    实不能也。


    她方才还因那份惊才绝艳的策论掀起的满腔波澜,此刻尽数被他那四个字拍回了死水般的沉寂里。


    他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一眼看穿朝局沉疴。也有洞察人心之智,能写出那般石破天惊的阳谋。甚至有不惜己身,救人于水火的仁心。


    可偏偏,他缺了最要紧的一样东西。


    决断。


    他明明手握世间最锋利的刃,却因怕伤及无辜,宁愿看着病灶在肌体里溃烂,也不肯下刀。


    他想的是十年之后国库充盈,想的是天下百姓免遭涂炭。


    可若不以雷霆手段斩断病根,今日的苟安,不过是为来日更惨烈的崩塌,积攒着薪柴。


    太可惜了。


    有屠龙之术,却无屠龙之胆。


    *


    青帷马车碾过积水,很快消失在街角雨幕中。


    崔临安依旧站在原地。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侧脸。方才在容锦面前那份悲悯与谦恭,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墨痕,渐渐褪去,显出一种近乎冷漠的沉静。


    他垂眼看向手背,那里被靴底狠狠碾过,此时已然红肿。指节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迟来的提醒,提醒他方才所受的屈辱,有多真切。


    痛楚分明,他却恍若未觉,心神早已不在此处。


    他回想起与容锦的数次接触。


    琉璃斋初见,她看那盏《山河社稷图》灯时,眼底泛起波澜。


    逸贤轩内,她说他像一位故人,并写下那个“锦”字时,笔锋藏不住锐气。


    他当时解的是,“锦,从金,从帛。何为金?金者,利器也,刀兵也。”


    前世,他与永宁公主并无交集。她是金枝玉叶,他是寒门书生,云泥之别。他不知她在建元四年的这个节点,身在何处,又在经历什么。


    这一世,他眼见她竟与纪君衡这等心腹大患搅在一处,便想借策字提醒她,莫要被人利用。


    直到方才在马车里。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份足以掀起天下血雨腥风的《推恩令》。


    若非亲身尝过那烈火焚身之痛……


    以及亲眼见过藩王之祸燃尽帝都……


    养在深宫的病弱皇子,又怎会有这般,不惜一切,也要根除后患的执念?


    他原先只是猜测。


    可现在,他无比确信。


    原来,真的不止他一个。


    不止他一个,从那场焚尽了前朝旧梦的烈火中,拖着残魂,一步步走了回来。


    雨势渐大,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他闭上眼。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清了那个锦字。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似在为她重新解字。


    “公主啊公主……”


    “金戈为线,血泪为帛。锦绣前程,亦需烈火烹油方得圆满。但只怕……”


    “故人未必愿见故景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