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借问前程

作品:《借我入骨刀

    容锦心中哂笑。


    三哥府上,皆是自诩清流的文人雅士,眼高于顶。连她这般正经皇子,若非有晋王在前头撑着场面,怕也懒得多看一眼。


    怎会混进来一个策字先生?


    还传得神乎其神。


    细想之下,总觉哪里不对,隐隐透着古怪。


    勾得她也想去看看,究竟是过江的猛龙,还是混水的泥鳅?


    *


    愈往里走,精致的熏香淡去,景致也愈发简陋。


    逸贤轩院落不大,只有几间朴素的青砖瓦房。


    院中老槐树下,随意摆着几张石桌石凳,门客们三五成群地围坐着,衣着也随意得很,有的敞着领口,有的挽着袖子,正就着一碟茴香豆,高谈阔论,间或发出一阵哄笑。


    容锦在暗处听了一耳朵。


    他们在谈的,不是风花雪月,也不是经义策论。


    是今年江南的漕运又涨了几成价,是城西的张屠户又娶了一房小妾,是哪家的米酒最醇,哪家的烧饼最香。


    这哪里像是王府门客,倒更像是街边说书人。


    容锦眉心微蹙,已然失了兴致,转身要走。


    这般地方,能有什么高人。


    恰在此时,又有几名门客自她身侧经过,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兴奋,压着嗓子议论着。


    “……崔先生当真神了!方才那位工部王郎中,写了个路字,想问问新修驰道的事。崔先生看了一眼,竟连拆解都省了,只摇着头说了四个字,死路一条!”


    另一人接道:“正是!我当时就在旁边!王郎中当场就急了,说先生胡言乱语,咒他官运。崔先生却不恼,反问他,足下有口,口却不能言,是为何故?左右各有其主,你又能走哪一条?谁人不知,他如今正被晋王和齐王两方逼着站队,进退两难!”


    崔先生?


    容锦脚步一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不由自主转向,走向那条未知的岔路。


    她寻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小厮,问道:“劳驾,敢问那位擅于策字的崔先生在何处?”


    那小厮一听是找崔先生的,眼睛都亮了,放下活计,在前头热情引路:“公子来得巧,先生刚送走几位大人,这会儿正在里头与李闵先生说话呢!”


    屋舍简陋,门扉虚掩。


    容锦站在门外,只一步之遥,便能看清屋内情形。


    烛火映照下,一道清瘦的身影负手立于窗前。


    李闵说得起劲,他只静静听着,侧脸微抬,烛影在他清隽的下颌线上游走,明暗交错。


    容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真是他。


    她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你就是那个策字先生?你……为何会在晋王府?”


    崔临安望向她,眸中先是微讶,旋即漾开温和笑意。他敛身拱手:“公子见笑。晋王殿下广纳贤才,崔某不才,特来投效。”


    一旁的李闵听出了话音,好奇道:“咦?二位竟是旧相识?”


    “旧识谈不上。”崔临安目光转向容锦,平和无波,“方才在清乐坊的琉璃斋,与这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容锦心中的惊涛骇浪,被他这份从容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递来的台阶,笑了笑:“是啊……而且先生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拉回话题:“听闻先生善策字,可知人祸福,断人前程?”


    李闵刚要开口,想替二人正式引荐:“对了,还未向崔兄介绍,这位是七……”


    “先生不必在意。”


    容锦抬手打断他。


    她走到石桌前,提起案上那支半秃的狼毫,饱蘸了些残墨。


    “今日,我想为一位朋友,借问前程。”


    落笔时,只一字。


    锦。


    崔临安的目光,在那字上停了片刻。


    然后抬眼,平静地从容锦脸上扫过,再落回纸上。


    他伸出手指,沾了点杯中残余的茶水,在石桌另一侧,一笔一划也写下了一个锦字。


    逐一拆解。


    “锦,从金,从帛。”


    他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打磨过,缓缓落入耳中。


    “何为金?金者,利器也,刀兵也。”他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容锦腰间那枚螭龙玉佩,玉佩的边缘,恰好嵌着一圈细细的金丝。


    他又道:“公子可知,一匹上好的蜀锦,需千丝万缕织就?其华美之下离不开锋利的机杼,穿梭其间。一经一纬,皆由利器引导,方能成其章法。”


    他垂眼看着茶水洇湿的桌面,指尖轻点,话音微沉:“丝帛再华美,终究是易碎之物。”


    这话,不知说字,还是说人。


    崔临安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像一把温润的玉刀,看似不伤人,却能于无声中剖开所有表象。


    “你那位朋友的锦绣前程,看似由丝帛织就。实则,其经纬章法,皆由那把利器所控。”


    容锦心头一凛。


    崔临安却像嫌这把刀子捅得还不够深。


    “利器能织就华美,亦能瞬息之间,将其割得支离破碎。”


    “是福是祸,全在执利器之人,一念之间。”


    说罢,他放下手,仿佛只是寻常解字。


    “公子,还望转告您的朋友。慎之,戒之。”


    这份提醒,善意中藏着残忍的警告。


    胸腔内,心脏狂跳不止,每一次撞击都像要撕裂血肉,震得她眼前发黑,耳畔只余一片轰鸣。


    是他。


    若他不是……


    若他不是和她一样,带着前世记忆归来……


    那这世间,怎会有如此通天彻地之人?能仅凭一个锦字,便算尽她眼下与虎谋皮的微妙处境?


    容锦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狂乱压回胸腔。她身子前倾,几乎贴近石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轻得几不可闻。


    “先生策字如神,当真了得。”


    “只是,我还有一惑,既知前程,那先生可知……”


    她的话语像在悬崖边缘试探,每吐一字,都伴随着坠落的风险,稍有不慎,便将万劫不复。


    “我那位友人是何许人也?”


    此言一出,李闵眉头紧锁。


    策字,是问道,是求解惑。哪有这般刨根问底,反过来刁难先生的道理?这已经不是请教,是砸场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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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张了张嘴,想替好友打个圆场,缓和一下尖锐的气氛。


    崔临安神色如常,未见丝毫为难或惊疑,出乎容锦意料。


    他眉峰不动,只静静看着容锦,忽而失笑,轻摇了摇头。


    然后转过身,重新提起案上的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在那张写着锦字的宣纸旁,不疾不徐地落下了四字。


    ——君子不欺。


    笔尖离纸,他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容锦对视。那双清澈的眸底,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唯有朗月般的坦荡与磊落。


    “公子。”他道,“崔某只解字中之意,不窥人心中之私。”


    随即,他将那张纸拿起,投入身旁暖手的炭盆。


    火苗窜起,瞬间烧尽墨迹。


    他看着纸张化为灰烬,才继续道:“君子不言怪力乱神,亦不以诡道欺人。还望公子见谅。”


    言行举止,无不彰显君子风范。


    容锦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想多了吗?


    “哈哈哈哈!”


    一旁的李闵,突然抚掌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畅快,带着几分为好友扬眉吐气的得意。他对崔临安道:“崔兄啊崔兄,你这番君子之言,对旁人说也就罢了。但你可知,你眼前这位公子,以及口中那位友人,究竟是谁?”


    不等崔临安回答,李闵已整了衣冠,对着容锦,行了一个长揖大礼:“李闵不知殿下驾到,多有失礼!还望七皇子殿下恕罪!”


    七皇子三字一出,崔临安手中那支刚刚放下的狼毫笔,应声而落,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大团狼藉的墨渍。


    他猛地后退一步,衣袍翻飞间,已屈膝叩首,动作之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草民崔临安,不知殿下身份,方才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容锦看着眼前这个躬身不起,连肩头都在发颤的布衣书生。


    心中那一缕怀疑他是同类的念头,随着他这一拜,彻底消散。


    不是他。


    *


    容锦温言安抚几句后,寻个由头,告辞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李闵才长舒一口气,重重拍了拍崔临安的肩膀,难掩兴奋。


    “崔兄,你看,我没说错吧。酒香,终究是不怕巷子深的。连七皇子殿下,都为你这策字本事而来。想来离你真正得到晋王殿下赏识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又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惋惜。


    “只是……唉!”


    “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所求为何?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以崔兄你那足以经邦纬国的济世之才,本该立于朝堂之上,与天子论策,与百官争锋。”


    “如今,却要在这逸贤轩中,靠着拆解字谜的江湖术士手段,才能换来王孙公子一瞥。当真是瓦釜雷鸣!可悲!可叹啊!”


    灯火下,崔临安缓缓直起身。


    他目光落在方才那只烧尽了纸笺的炭盆上,看着星火明灭,脸上无喜无悲。


    良久,他才抬眼,望向天边残月,声音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经天纬地。”


    “也要先有寸土可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