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献策齐王

作品:《借我入骨刀

    月色穿过薄云,洒下的光也淡了,照得假山石影轮廓不清。


    纪君衡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五公主容芷。


    她正值豆蔻年华,一双杏眼在月下亮得惊人,仿佛已将此生的所有期许,都孤注一掷地投在了他身上。


    但这份心意,他接不住,亦不想接。


    纪君衡先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公主殿下方才一曲《凤求凰》,技惊四座。臣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此曲之中,有高山流水之志,亦有金戈铁马之音,实乃当世罕见。”


    他三言两语,便将那场略显孟浪的献艺,拔高到了家国风骨的层面,不动声色地全了她皇室贵女的颜面。


    容芷那点羞怯与忐忑,被这番赞誉抚平了大半。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盛满了期待。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浅淡的笑意也随之敛去,“只是,公主殿下高义,臣愧不敢受。臣初到京城,实为质子。前途未卜,命不由己,实不敢耽误公主殿下。”


    容芷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不敢?南阳王手握重兵,与国同戚,他作为嫡子,便是三哥也要礼让三分,他有什么不敢?


    纪君衡继续道:“臣亦曾听闻太后娘娘,早已为公主择了太傅家的公子为良配。太傅之子,文采斐然,家世清贵,方是公主良配。太后懿旨,臣何敢与之为争?”


    容芷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是啊,皇祖母属意太傅之子,宫中早已不是秘密。


    可越是这样被安排好的般配,就越发让她觉得,那不过是一桩为了巩固朝局的交易,与她容芷的情意,没有半分干系。


    而眼前之人,竟也拿此事来做推拒的理由。


    失落与委屈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纪君衡却再次躬身及地,声线决绝,字字如金石落地。


    “臣若因一己之私,拂了太后美意,是陷公主于不孝,陷臣于不义。此等不忠不义之举,臣万死不敢为。还望公主,全臣忠义。”


    不孝。不义。忠义。


    好大,好重的几顶帽子。


    可容芷看着他垂下的头颅,想起初入宫宴时那惊鸿一瞥,本该身姿如松,不动如山的少年英才,此刻为了回绝她,将自己放得如此之低。


    她忽然明白了。这哪里是拒绝,分明是身不由己的痛苦与克制。


    一股热意冲上她眼眶,又被她生生逼了回去。酸涩尽数化作了孤勇。


    容芷猛地转身,提着织金罗裙,头也不回地朝灯火通明的正堂快步走去。


    发间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击,像一颗再也按捺不住的的心。


    既然他不敢争,那便由她来争。


    *


    纪君衡自假山后的暗影中走出,月白锦袍被夜色浸得微凉。


    他刚转身,便见倚在回廊拐角的身影。


    容锦抱臂倚着廊柱,不知已在那里等了多久。


    眼神里,是三分看戏,七分促狭。


    “纪世子。”她开口,语气揶揄,“真是好大的福气。”


    她朝容芷离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那五皇姐,可是父皇太后捧在掌心里的明珠,眼光素来高得很。京中才俊如过江之鲫,能入她眼的,世子还是头一个。”


    “方才那曲《凤求凰》,当真是情真意切,绕梁三日。看来,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


    纪君衡没有立刻回答,待她走近,才反问一句。


    “殿下,似乎很盼着我应下这门亲事?”


    容锦笑意一顿,随即扬得更高。


    “自然。”她答得坦然,“世子若能尚得公主,便是皇亲国戚。于南阳王府而言,是泼天的富贵。于我而言,也能跟着沾光,日后在三哥面前,不必再虚以委蛇,说一句防半句了。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为何不盼?”


    纪君衡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


    “殿下说笑了。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质子,如何敢高攀。”他转而提起另一桩事,“倒是殿下,方才在宴席之上,以稚子哭啼解我困局,这份急智,臣佩服。”


    容锦心中暗骂,面上装傻:“世子说什么?我不过瞧着小侄儿许久不见,想逗逗他罢了。谁知他竟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家伙,险些扰了皇姐雅兴,我心中正过意不去呢。”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间皆是滴水不漏。


    纪君衡上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廊下夜风吹起两人衣袍下摆,在空中轻轻一触,又迅速分开。


    “殿下可知,陛下为何要召我入京?”


    容锦沉默。


    “陛下要我做一把刀,一把只为君王制衡藩王的刀。”他缓缓转头,“若这把刀,还没递到陛下手中,就先被旁人握住了刀柄……”


    她迎上他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方才与容芷周旋时的伪装,也没有了与她言语机锋时的试探。褪去所有算计之后,只剩下了一双少年干净的眼。


    那一瞬间,什么南阳王世子,什么前世反贼,所有的身份和标签,都被抛到脑后。


    她看到的,只有一个和她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容锦轻声附和,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告诫自己。


    “是啊,纪世子是把好刀。千万,别折了。”


    *


    夜深,宴席临散。


    曹贺跟在后头,将席间听来的闲话,当成下酒菜一般,咂摸着味儿,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啧,晋王府的那帮人真是不嫌累。我听说,就因为今儿齐王告假没来,他们就觉得机会来了,准备明天一早,就联合上奏,推举那个须发皆白的韩太史做新宰相呢!”


    容锦闻言,脚步未停,只在心里冷笑一声。


    三哥的算盘,向来打得急切。


    一行人行至花园岔路,正欲穿过月洞门,一阵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甲胄的摩擦声,自假山后传了过来。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武将常服的魁梧汉子,正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翠竹之上。碗口粗的竹子,被他砸得剧烈一颤,竹叶簌簌而落,惊起一片尘嚣。


    他似乎嫌不解气,低吼一声,抬脚便要踹向假山石。


    “他娘的!欺人太甚!”他正对副将抱怨,“王爷就知道让我们冲锋陷阵,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再这么下去,别说相位,连兵权都快被那帮酸儒给说没了!”


    曹贺一看那人腰间令牌,认出是齐王府的副将,顿时乐了。


    “殿下,世子,你们看!那齐王是个榆木脑袋,光知道跟晋王硬碰硬。手底下也全是哑巴将军,连个会写奏折骂人的都没有,在里头被人唾沫星子淹着了,跑这儿来跟石头撒气呢!”


    这一声,如同一瓢滚油,浇进了那武将早已烧得通红的火膛里。


    他猛地转过身!


    一双虎目穿过竹影,死死地盯住了他们三人!


    夜风仿佛凝滞。


    曹贺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毛,下意识地便要拔刀,却被一只手沉沉按住。


    是纪君衡。


    他看也未看那武将,只厉声呵斥曹贺:“放肆!这位是齐王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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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北军的陈将军,轮得到你在此置喙?”


    随后语气转向公允,像在教训不懂事的下属,“齐王殿下军功赫赫,乃国之柱石,岂是你能随意编排的?你只知其沙场之勇,不知其朝堂之困,愚不可及!”


    这话抬了齐王一手,那武将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些许。


    容锦见状,接过话头:“纪世子说得对,我六哥之困,不在于勇,而在于谋。如今满朝文官,大半皆属三哥门下。六哥若与他去争那个相位,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此乃兵家大忌!”


    纪君衡继续道:“不错,真正的破局之法,其实就摆在眼前,可惜,齐王殿下身边,无人能为他点破此节。齐王本该是开疆拓土的一代雄主,如今虎困于笼,龙游于滩,纵有成就霸业之志,也终将被这朝堂的口舌笔墨,消磨殆尽。当真,可惜了。”


    “什么破局之法?!不就是争个宰相吗?还能有什么花招!”曹贺被训了一顿,梗着脖子抬杠。


    纪君衡停步转身。


    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是一种与蠢人共谋时发自肺腑的心累。


    “谁说一定要争?为何不能,釜底抽薪?”


    “宰相之职,总领百官,权柄过重,几可与君分庭抗礼。前朝末年,权相专擅,架空君主,致使天下大乱的教训,难道你都忘了么?”


    “太祖高皇帝早有意效仿古制,削减相权,只因当时天下未定,才将此议暂且搁置。如今,齐王殿下若能上万言书,重提此事,奏请陛下效仿前汉旧事,废宰相之位,设内阁,择德才兼备者数人入阁,同为参赞机务,互相牵制。如此,既分了相权,又将这中枢的定夺大权,悉数归还于陛下御前!”


    “这,方为不争而争的上策!”


    “此等阳谋,岂是你这莽夫,所能明白的?”


    最后,他冷冷扫过曹贺,拂袖便走。


    容锦垂下眼,快步跟上。


    只留下曹贺站在原地,挠着头,满脸都是没听懂的困惑。


    回程的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燃着一炉檀香,气氛静谧。


    容锦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一角,看朱门高墙在月下投出庞大黑影,飞速掠过。


    良久,她才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开口:“世子觉得,那位将军会信吗?”


    纪君衡一直闭目养神,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


    “殿下多虑了。”


    他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世上,从没有教不会的学生。”


    “只有不够诱人的功名前程。”他补道。


    容锦听完,怔了片刻,随即,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纪君衡终于睁开眼,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眸中,映出清亮的碎光。


    “殿下笑什么?”


    “没什么。”容锦转回头,眸中笑意狡黠,“只是觉得,世子连曹贺的鲁莽都能算计在内,不去梨园登台唱一出连环计,当真是可惜了。”


    纪君衡看着她,竟也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他只是重新闭上眼,淡淡道:“彼此彼此。”


    ……


    几日后,消息自宫中传来——


    齐王容岂于早朝之上,力排众议,慷慨陈词,正式上奏“废相设阁”之议。


    朝野震动。


    龙椅之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周文帝,在听完奏禀后,沉默良久。


    最终,只道了三个字。


    “议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