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晋王请宴

作品:《借我入骨刀

    晋王府外,朱漆高门洞开,两侧悬着八角风灯,将门前两尊镇宅的玉石狮子照得温润通透。


    门前车马如流水,皆是禁军护送的官轿。


    正厅墙上未挂金玉,只悬着一幅前朝名家的《求贤图》。画上君王躬身于茅庐之前,礼贤下士之意,尽在笔墨。


    “七弟!”


    人未至,声先到。


    晋王容傅一身绛红锦袍,头戴玉冠,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快步自内堂迎了出来。


    他无视了满堂宾客,径直走到容锦跟前,自热地执起她的手:“瞧瞧,在寺里住了这些时日,怎么反倒又清减了些?可是那山中清苦,下人伺候得不尽心?早知如此,就该接到我府上来。有三哥照拂着,定是更好。”


    那份温情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这是她三哥啊,前世到今生,他们多少年未见了。深宫里,他是唯一会弯下腰,抚摸她头的兄长。都说那全是虚情,可年少懵懂时,总该有半分是真吧?


    有一瞬,她几乎要反手握紧那只手。


    只是,那点孺慕,终究被更尖锐的现实所取代。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拢入袖中,“多谢三哥挂念。山寺清净,于我养病有益。”


    容傅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纪君衡,语气随和:“纪世子,自宫宴一别,本王可是日夜盼着能与世子再会。往后在京中但凡有事,世子只管开口,千万莫要与我客气了。”


    纪君衡微微躬身:“晋王殿下言重了。陛下圣心高远,特命臣入京,于枢密院中听用,言曰多见识些朝堂章法,将来或可为国效力。臣唯有日夜惕励,唯恐有负圣望,不敢再劳王爷费心。”


    容傅脸上的笑意未变,眼底的温度却淡去半分。


    他不再多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二人入席。


    主位两侧,分坐着朝中清流一派的老臣与新贵。


    齐王容岂告了假,只派了个五大三粗的武将作陪,此刻正被一群文臣雅士有意无意地晾着,自顾自地闷头灌酒,像一头误入兰亭雅集的黑熊。而九皇子容准,因着前些日子的胡闹,被蒋贵妃拘在宫里禁足,自是来不了的。


    于是,容锦与纪君衡的位置,便显得格外微妙。


    她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次席,既显亲厚,又不至瞩目。而纪君行,则被奉于客首,正对晋王。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容傅搁下玉箸,抬手,轻轻拍了三下。


    “诸君,今夜风雅,只饮酒未免无趣。”他扬声道,“府中偶得一佳客,善弄七弦。今夜,愿为诸君献曲,以助酒兴。”


    话音刚落,侍女们上前,于厅中设下一架九霄环佩古琴,琴案前,又立起一扇绘有《洛神赋图》的十二扇紫檀木大屏风。


    屏风立定,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宾客们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在屏风后绰约显现。


    她缓缓坐下,纤纤玉指,轻抚琴弦。


    “犹抱琵琶半遮面呐。”有人感慨。


    这番安排,瞬间将所有人好奇心都提了起来。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纷纷猜测是哪家教坊新出的绝色,竟能得晋王如此青睐。


    邻席,曹贺看得眼都直了,他凑到纪君衡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世子,这身段儿,怎么瞧着……?”


    纪君衡没应声。


    他甚至没抬眼去看。


    只低头转着手中那只白玉酒杯。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琴音,如月下敲玉,骤然响起。


    满堂一静。


    紧接着,琴声如高山流水,清冽悠扬地淌出。琴音初时,带着几分少女怀春的期盼与忐忑,如春蚕吐丝,绵绵密密。


    渐渐地,那琴声中的羞怯便散了,转而变得情意深重,如泣如诉。满座宾客,皆为之倾倒,不少文人雅士已是闭目凝神,面露醉色。


    唯有纪君衡,把玩着酒杯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眸色在烛火下愈显深沉,不见半分醉意,反而映出几分冷峭的锋芒。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献艺,是设局。


    曲至高潮,那琴声竟又陡然一转!所有的缠绵悱恻,都化作了烈火烹油般的激昂!那琴音中,带着皇家贵女独有的骄傲与热烈,如凤鸣九天,势在必得!


    “是《凤求凰》。”


    容锦端着酒盏的手一抖,冰凉的酒液险些晃了出来。


    这曲子,她熟。


    五皇姐容芷平日最爱这首曲。弹得……其实很一般。空有其形,不得其神。


    有传闻说她于宫宴上对南阳王世子一见钟情。


    容锦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纪君衡。


    那人一直闲闲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收回,五指并拢,平置于桌案。


    唉,皇姐怎会眼瞎至此。


    这反贼虽皮相尚可,但满腹阴谋算计,定是薄情之人,绝非良配啊!


    铮——!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弦剧颤,余音绕梁。


    满堂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风骨与媚态并存,大家手笔,大家手笔啊!”


    在一片赞叹声中,容傅含笑起身,亲自上前,移开了那扇紫檀木屏风。


    屏风后,容芷一身织金凤尾罗裙,云鬓高耸,斜插赤金步摇。她起身时,步摇上的明珠微晃,映得她双颊生晕。


    她不行礼,不看旁人,一双眼只穿过烛火人影,直直地落在纪君衡身上。


    全场哗然。


    容傅抚掌大笑,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宠溺,他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这妹妹,自幼痴迷琴艺,轻易不肯示人。”


    “今日竟愿为诸君献曲,想必……”


    他故意一顿,卖足了关子,才悠悠地为这场大戏点上了最画龙点睛的一笔。


    “是因席间,有其知音啊。”


    满堂烛火,仿佛瞬间尽数熄灭。


    只余下数十道或探究、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尽数落在了纪君衡一人身上。


    他端坐席上,指尖依旧捏着那只白玉酒杯,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可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接受,便是自投罗网,将南阳王府彻底绑上晋王的战车,从此成为陛下眼中最尖锐的那根刺。


    不接受,便是当众折辱公主,打了亲王颜面,从此在京中步步皆敌。


    良久,他才站起身。


    却未急着开口,只垂下眼,将衣袍下摆一丝极细的褶皱,慢慢抚平。


    容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着他那份郑重得仿佛临朝般的从容,她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开口。


    一旦他答应,就全完了。


    她前世未曾赴宴,不知他是如何应对。


    这反贼心机深沉,若真让他借着皇姐这块跳板,结成皇家姻亲,那便是如虎添翼!届时他根基更稳,权势更盛……


    她微微侧过身,对着身后侍立的内侍,吩咐道:“去把我备给小世子的那盏琉璃灯取来。瞧这气氛,孩子怕是要睡着了,正好拿来哄哄他。”


    内侍领命应下,不多时,悄然返回。


    容锦接过,并未声张,提着灯,悄然走向了奶娘怀里那个正昏昏欲睡的小寿星。


    她蹲下身,将那琉璃灯在孩子眼前轻轻晃了晃。


    “瞧,七叔给你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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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意儿,喜欢吗?”


    周岁的孩子,正是对世间万物最好奇的时候。他看见眼前这个晶莹剔透东西,光影流转,瞬间就被吸引了。


    于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就想去抓。


    可容锦却故意逗他,手腕一转,将灯又往回收了收。


    孩子的天性得不到满足,嘴一瘪。


    “哇——”的一声,石破天惊地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如平地惊雷,瞬间将满室温存绮念炸得粉碎。


    晋王妃哎哟一声,立刻起身,心疼地奔了过去。


    容锦像被吓到,连忙将灯递给奶娘,顺势将哭闹的小世子抱了过来,轻轻颠着,自责道:“哎哟,不哭不哭,是七叔不好。我们的小寿星,这是等急了,想抓周了是不是?”


    听到抓周,晋王妃立刻附和:“是啊是啊!瞧我这当娘的,光顾着听公主弹琴,都忘了正事了!”


    台下,纪君衡已走到容芷面前,他俯身低声道:“公主殿下,琴音绝妙,臣心领。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待小世子抓周后,可否请殿下移步后园一叙?”


    这是有戏?


    容芷用力点头,脸颊的红晕更盛。


    被喜悦冲昏了头。她立刻转身对着自己的三哥,娇声道:“三哥!小侄儿周岁之喜,抓周可是头等大事,你还愣着做什么?可万万耽搁不得啊!”


    容傅看着自家妹妹一脸娇羞,哪里还不明白。


    抓周的铜锣与喝彩声,响彻整个正堂。


    下人们捧着算盘、书卷、印章、刀剑等物,流水般呈上。


    在满堂喧闹的祝福声中,纪君衡隔着攒动的人群,视线精准地落在正抱着小世子的容锦身上。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向来抿直的唇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而容锦,在将怀中安抚好的小世子交还给晋王妃后,那紧绷了一晚的后背,才终于松懈下来。


    *


    抓周礼成,稚子手中紧攥着的一支狼毫笔,引得满堂喝彩,尽是些“状元之才”、“文曲星下凡”的吉利话。


    容锦回席后,目光未曾从纪君衡身上移开半分。


    不多时,又见他搁下手中的玉箸,对着身侧的曹贺低语了两句,便悄无声息地自人群的末席退了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头女眷席上,方才还被一群夫人小姐围着奉承的容芷,也含羞带怯地离了席。


    两人一前一后,去的方向相同。


    他为何私会容芷?


    是许以空头承诺,虚与委蛇?还是另有她所不知的图谋?


    容锦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晋王府的后花园极大,曲廊回环,假山叠翠。待绕过一丛翠竹,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再不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跟丢了。


    是自己走错了岔路,还是他早已察觉,故意甩开了她?


    容锦在一处假山前停下,心头烦躁。


    正欲折返,假山后隐约传来几道压低了的议论声,是几名地位不高的晋王府门客。


    “……说来也奇,前几日我不过是因家中琐事烦忧,去逸贤轩那位先生处求个指点。我随手在纸上写了个困字,你们猜先生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木在框中,是为囚。我近期,恐有牢狱之災。我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谁知前日夜里,我那不成器的内弟竟因醉酒与人斗殴,闹上了大理寺,将我也牵连了进去!若非王爷开恩,我这会儿怕是真要在牢里过年了!”


    另一人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不忿。


    “谁说不是呢!先生那等经天纬地之才,竟被韩太史那帮酸儒排挤,说他不通经义,专弄鬼神之说。唉!明珠蒙尘啊!”


    “慎言,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