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旧雨重逢
作品:《借我入骨刀》 一连三日,永和寺静了下来。
风还是那阵穿过松林的山风,钟还是那记敲破晨昏的古钟。
二人不再于言语间相互试探,更多的时候,在那棵老松下的石桌旁,一人静坐,一人观棋。风过松涛,棋子落下,除此之外,再无多言。
只是偶尔,容锦自经卷中抬眼,会撞上纪君衡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带温度,更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兵器。他不在意它的来历,只看它是否锋利,够不够资格做他的刀。
这念头刚在心底闪过,郭嬷嬷端着一碗新熬的参汤,自外间走了进来。
汤气氤氲,带着一丝微苦的甜。
她刚要开口劝容锦趁热喝下,禅院之外,骤然传来一阵异响。
是成队的甲胄与仪仗,绝非寻常香客。
郭嬷嬷手一抖,汤差点洒了,连忙搁下碗,快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
只一眼,她便倒抽一口凉气,回身压着嗓子,又惊又急:“锦儿!是晋王府的人!”
容锦却像是没听到,甚至没有回头。
仿佛这场不速之客,是一场早就卜算好的秋雨。
不多时,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头戴梁冠的中年管事,在寺中知客僧的引领下,步入了这方小小的院落。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健仆,两人抬着一只紫檀木匣,两人捧着描金托盘,其上覆着明黄锦缎。
见了容锦,深深一揖。
“老奴李忠,给七殿下请安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久经世事的圆融,“我家王爷听闻殿下贵体违和,于寺中静养,心中万分挂念。特命老奴送来一株千年的血灵芝,聊表寸心。王爷说了,兄弟之间,本该守望相助,殿下千万莫要推辞。”
这话说得亲切,句句不离兄弟情深,姿态却摆得极高。
名为探望,实为施恩。
容锦轻咳两声,并未起身。“有劳李管事跑这一趟。三哥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恐辜负了这等天材地宝。”
这时,纪君衡自禅房走出,负手立于廊下。
李忠又是一个长揖,只是这次,腰弯得浅了些。
“这位,想必便是南阳王世子了吧?老奴有礼了。我家王爷常言,纪世子乃人中龙凤,少年英才。世子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若有何难处,尽管开口,我家王爷定当援手。”
拉拢之意,昭然若揭。
纪君衡微微颔首:“有劳晋王殿下挂心。陛下恩宠,居有寺,食有禄,臣不敢有怨。”
他一句陛下恩宠,便将晋王的热络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君恩浩荡,何须你一介王爷来多此一举?
李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到底是晋王府的总管,这点场面还是撑得住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描金的朱红请柬,双手奉上:“七殿下,纪世子,再过三日,是我家小主子的周岁生辰。王爷在府中略备薄酒,特邀二位拨冗一叙。王爷说了,都是自家人,正好热闹热闹。”
这张请柬,才是今日真正的来意。
在送上厚礼,摆足姿态之后,再递上这张无法拒绝的请柬。
晋王府的算盘,打得又响又亮。
容锦抬眼,与纪君衡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该来的,终于来了。
李忠走后,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官场气派才算散去。
曹贺从后院探出个脑袋,对着那远去的仪仗啐了一口,走上前来,满脸不屑:“这晋王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手底下的人却个个眼高于顶,比谁都精明。世子,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纪君衡不语。
曹贺自讨了个没趣,又转向容锦,挠了挠头,好奇地问:“七殿下,你这三哥到底是个什么人啊?啧,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听说把天下读书人的心都给笼络住了。”
容锦被曹贺问得一怔。
前世,她那个三哥啊……
那年被禁足在永乐宫时,曾听一个洒扫太监的闲聊中说起。
“……听说了么?晋王殿下府上的红梅,开得跟火似的,是京城一绝。可不知怎的,王爷昨夜里突然下令,命府中所有下人,连夜将那满园的红梅,尽数染成了白色……”
“染成白色?为何啊?”
“谁知道呢。只听王爷说,红色太吵了。”
“像血。”
容锦回过神,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她忍不住拢了拢衣襟。
然后随口打发曹贺,“我只知,三哥他素来礼贤下士。”
*
赴宴那日,天色尚早。
马车行至城南清乐坊时,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颠。
紧接着,车身便朝着左侧,无可挽回地倾斜下去。
“世子当心!”
曹贺在车外一声断喝,随即传来他利落翻身下马的声音。容锦在车厢内被晃得东倒西歪,额角险些磕在窗棱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车壁,稳住身形,才听得曹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他娘的,哪个杀千刀的在路上撒了铁蒺藜!”
纪君衡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只见曹贺正蹲在地上,从左前轮的轮轴断裂处,拔出一枚锈迹斑斑的三角铁钉。他将那枚铁钉递到纪君衡眼前,脸色难看:“世子,怕是得换个轮子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纪君衡接过,指腹在崭新的划痕上轻轻一捻,随手将其扔进路边沙土里。
“无妨,修吧。”
车厢内,气氛比外头的天色还要沉闷。
容锦与纪君衡相对而坐,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有些坐不住了,借口道:“车里闷得慌,我下去走走。”
纪君衡嗯了一声,眼也未睁。
清乐坊是京中有名的匠人聚居之地,街边多是些不起眼的铺子,卖着些寻常人家用得上的物件。容锦漫无目的地踱着步。
风将街角一家铺子门前“琉璃斋”的布幡吹得猎猎作响。
容锦的脚步,倏地一顿。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阴天。
崔临安出门前,见她神色晦暗,了无生气,忽然轻声说起京城的风物。
“……公主不必灰心。”
“待风波平息,若有机会,在下带您去看看城南清乐坊的琉璃灯。听闻那灯转起来,光影变幻,如梦似幻。看着它,心里总能亮堂些。”
容锦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铺子走去。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满室琳琅的灯影瞬间将她淹没。
店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叟,正伏在案上,用细如牛毛的笔,给一盏未完工的仕女灯点睛。见有客来,他头也未抬,只懒懒地道:“客官,随便看。看上哪盏,自己取。”
容锦目光在架子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最顶层角落里,那唯一一盏还未点亮的走马灯上。
那灯身,用极薄的琉璃片拼接而成,上面用细笔勾勒着一幅《山河社稷图》,笔触精妙,气势磅礴。灯的内里,悬着几片裁剪成人物状的剪影,有帝王,有将相,有文臣,有百姓。
哪怕只是静静地立在那,也能想见,一旦烛火燃起,光影转动,将是何等壮丽的一番景象。
“店家,就要那盏了。”容锦指了指。
老叟眯着眼瞧了瞧,咂了咂嘴:“哎哟,客官,真不巧。这最后一盏《山河灯》,就在您进门前,那位公子已经先订走了。”
容锦心头一空,下意识顺着老叟示意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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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铺子门口,立着一道清隽挺拔的背影。
一身青色布衣,墨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束着,身形瘦削,却自有风骨。他正低头,将几枚铜钱放入店家案上的钱匣里,动作不疾不徐。
是他。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容锦也认了出来。
那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清风拂过他清朗如玉的眉眼。
他看到容锦,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盏灯上,瞬间了然。
他并未多言,只走上前来,对着容锦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之礼,声音清冽如泉。
“在下与此物不过一面之缘,公子似乎情有独钟。君子不夺人所好。”
说罢,他取下那琉璃灯,轻轻递了过来。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容锦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微颤,几乎要触到他的手。他却手腕一转,巧妙地避开了,只将灯的提梁稳稳地放在她掌心。
递完灯,又是一个揖礼,然后转身汇入街市人海。
容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前世的恩,今生的缘。兜兜转转,这盏灯,竟还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但方才那人,与前世救她于火海的长史,又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地想追上前,再问些什么,可那道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潮里,寻不见踪影。
“殿下!磨蹭什么呢?车修好了!”
不远处,曹贺不耐烦的催促声传来,他跳上车辕,一脸匪夷所思地打量她手里的灯。
“嘿,我说殿下,您这是什么眼光?放着晋王府那些金山银山不去瞧。倒在这街边,买个哄小姑娘的玩意儿?”
容锦敛了心神,寻了个由头搪塞。
“小世子周岁宴,这灯瞧着巧妙,给孩子图个新奇。”
曹贺嗤笑一声:“一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懂什么灯不灯的,给他块金元宝啃着还实在些。”
容锦懒得与他分辨,径直上了马车。
纪君衡目光从琉璃灯上淡淡扫过。
“不是已经备了厚礼么?”
容锦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稳了稳,才低声道:“厚礼是给晋王的,是该有的礼数。这灯是给小世子的,算是叔叔给侄儿的一点心意。”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将场面上的周全与私底下的温情,分得清清楚楚。
纪君衡不再追问,只道:“殿下有心了。”
他抬手,将车帘掀开一角,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寻人。
“倒是师兄……”
“我竟不知,他也会喜欢这种玲珑剔透的东西。”
师兄?
容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循着他的视线朝窗外望去。
能被纪君衡这般心高气傲之人,用如此平淡又不失尊重的语气称作师兄的,是何等人物?
她正心神不宁,身旁那道清冷的声音终于落下。
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方才那位青衫,正是我师兄。”
容锦猛然抬起头,看向纪君衡。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软垫上,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前世那个于绝境中递来一线生机的温润长史……
今生这个在坊市间淡然让灯的谦和书生……
崔临安。
怎会是这反贼的师兄?
那份信赖,如一块无暇美玉,终于被砸开了一道细微裂痕。
容锦死死盯着眼前这盏《山河社稷图》琉璃灯,它立在这方寸之间,与她无声对峙。
灯未燃,影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