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器烧好的声音打断了这份静谧。


    艾拉起身，把热水装好。


    “用瓶装水就好。”杰森的目光落在艾拉倒水时留下的热气上，“我让人送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半分，“有些东西，只配自己人用。不是吗？”


    “当然。”艾拉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镀了层淡金。她拿起一块布，盖到了烧水器上，“那待会儿需要我在场吗？”


    “嗯。”杰森微微颔首，视线移向窗外开始密集的人流，“就用应付韦恩那套。企鹅人也喜欢这种把式——体面，规矩，看起来值得信赖。”


    艾拉看了下那块布，眼前一亮。


    “再叫上红头罩的人。”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如果企鹅人开价合适，你们控制的两个公司收两笔钱。如果企鹅人开价不满意，你们要拒绝，也是红头罩不满企鹅人把手伸过来——”


    她没说完。杰森也没忍住，嘴角扯动了一下。好一手黑吃黑，正经交易一次能吃两遍，企鹅人那边说不定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正沾沾自喜。


    “要不再加点场地管理费？”杰森靠在窗台上，举一反三，语气里带着点近乎恶劣的玩味，“凯瑟琳货运吃订单，红头罩的帮派再收笔‘正经过路费’——毕竟，货物总得从我们地盘上过，不是吗？”


    艾拉眼睛一亮，然后她弯下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社区互助项目的记录本，还有一叠印着不同抬头的空白信纸。她抽出几张“凯瑟琳货运”的，又抽了几张“港区清洁服务社”的，分别摊开在桌上。


    “那还可以再加点，清洁社可以负责耗材仓库的日常清理和分类管理，”她声音很轻，手指点在纸面，“报价按照市面标准服务费上浮百分之五，理由是‘码头环境复杂，需额外人力保障’。凯瑟琳货运负责运输，报价高三个点，做出背后老板不一致的差别。”


    她抬起眼：“两份合同，分开签。付款账户也不同。”


    杰森看着她。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垂着眼计算时，鼻梁到下巴的都清晰的如同雕塑。那些数字和条款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本就该如此的感觉。


    “如果他要求优惠一点呢？”他问。


    “那就让俱乐部商量给出一个‘优惠价’。”艾拉手指在两张报价单上虚划了一下，“比分开报价的总和低百分之三。让他觉得占了便宜，实际上还是我们赚三份。关键条款不能动——清洁社必须有权检查入库耗材的外包装完整性和基本品类，货运必须使用我们指定的装卸团队和路线。”


    她顿了顿，目光从信纸移向杰森的脸，补充道：“这是底线。企鹅人想省钱是真，想借机摸清码头物流脉络也是真的。收益太小他不会做，但挑衅红头罩的代价他得掂量掂量。至于这次谈的正规货运项目，他更想要稳定，而不是麻烦。他同意，生意可以做，红头罩的人顺带收一波管理费和过路费。不同意……”


    她没说完，只是静静看着杰森。


    “那就轮到红头罩的人‘不满’了。”杰森接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码头，起重机巨大的钢铁骨架在窗外投下缓慢移动的阴影。


    “我去安排。”他直起身，“到时候瑞安先带着‘凯瑟琳货运’的人来，你正好介绍社区，把清洁服务的需求‘自然’带出来。而后我再来谈剩余的部分。”


    艾拉点了点头，接受杰森的安排。她将摊开的信纸收回铁盒，合上盖子，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记得喊几位你想培养的人来当助理，”她说轻声说，“尽快让他们独立。职位就用社区志愿者，负责在远处看着学。这次我和瑞安做记录。”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杰森，落在他身后窗外那片逐渐沸腾起来的、属于码头的生机上。


    “毕竟，”她轻声说，“戏要大家一起演，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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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区会一点点好起来，就从码头开始。


    杰森走出教堂时，码头的阳光正好。


    他拨通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马科斯，叫瑞安带两个机灵点的过来，要生面孔，穿得像办公室的。带两份空白合同，抬头不一样。”


    “明白，头儿。”马科斯在那头应声，“要做什么准备？”


    “教他们怎么当公司代表，”杰森点燃一支烟，呼出的白雾迅速被风吹散，“半小时后到教堂。企鹅人派来的要来看环境，你们负责演第一场。”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声音更冷：“疤脸那边收编的几个会计，挑两个脑子清楚的，下午到三号仓库等我。教他们怎么做两套账——一套给冰山餐厅看，一套我们自己留。”


    远处货轮鸣笛，悠长的声音在港口上空回荡。杰森靠在集装箱上，看着工人们开始上工。老约翰背着手在工棚前巡视，几个领班正分配任务，一切井然有序。


    这片秩序是他用血焊出来的，现在得让它自己转起来。


    艾拉说得对。他不能永远当保姆。红头罩的威慑必须退成背景音，让码头在阳光下长出属于自己的骨头——哪怕那些骨头要经历无数次的跌倒与重铸。


    他掐灭烟头，朝工人宿舍区走去。那里有他早先安插的几个年轻人，读过点书，脑子活，最重要的是家人都在码头干活。忠诚有保障，欠缺的只是经验和胆量。


    今天这场戏，就是他们的第一课。


    教堂里，艾拉将铁盒锁回抽屉。她走到窗边，看着杰森的背影消失在集装箱堆场的拐角。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意很浅。


    她转身，开始布置长桌。三把椅子，两个记录位。烧水器上的布被她重新整理，遮住了那个崭新的不锈钢外壳。


    一切都必须看起来是临时的、拮据的、却又努力维持体面的。


    就像东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