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带着几个人走进教堂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穿过彩窗破碎的缺口，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在前面的除了瑞安，还有三个陌生面孔。两个年轻人穿着熨烫过的衬衫，领口扣得严实，手里各自拿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中等的皮质文件夹——那是“凯瑟琳货运”临时抽调来的“业务代表”。他们动作有些僵硬，但努力维持着专业的站姿。


    第三个人走在稍后一步。


    罗伯特·韦弗，冰山餐厅采购部的资深专员，四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但不张扬的深灰色西装。他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扫过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从磨损的门槛到修补过的长椅，从墙上的儿童画到角落堆放的救济物资箱。他的目光在那些粗糙却整齐的细节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们刚刚结束了对码头作业区的参观。起重机运作平稳，货物进出流畅，工人们按照标准流程装卸，几个领班手持对讲机协调——这一切都符合韦恩集团规范化管理的表象，甚至比罗伯特预想的更……有序。


    现在，是“社区参考与评估”环节。


    “韦弗先生，这位是艾拉·埃登斯小姐，”瑞安侧身引荐，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的负责人，也是码头工人俱乐部社区项目的协调人。她对这一带的情况非常了解。”


    艾拉从长桌旁站起身。


    她脸上带着那种属于社区工作者的温和微笑。她的目光与罗伯特接触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韦弗先生，欢迎。”她的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工人们工余时间的活动安排——这对理解码头的氛围或许有帮助。”


    罗伯特微微颔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他的视线落在艾拉脸上，停留了两秒——太年轻了。但他没有表露任何惊讶，只是那双眼睛眯起了些微的弧度。


    “俱乐部平时就在这里活动，”艾拉开始介绍，脚步平稳地走向教堂侧墙。她的手指划过那些贴着的、孩子们用蜡笔涂抹的画作——歪扭的太阳、绿色的树、笑着的小人，然后又移到旁边那份用工整字体书写的“技能交换登记表”上。


    “周末有小型集市，主要是工人家属交换一些自制食品和修补服务。下午孩子放学后，”她转过身，指向教堂后方用木板隔出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摆着几张旧课桌，“可以在这里写作业。有几位识字的工人母亲轮流照看。”


    她的介绍细节具体，每一个数据都落在实处——开放时间、参与人数、近期新增的服务项目。她甚至提到了上周因为两个孩子打架而临时增加的“情绪疏导角”。


    罗伯特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引移动。他看到了简陋但擦拭干净的桌椅，看到了公告板上用不同颜色便签分类贴好的通知——红色是紧急事务，黄色是活动预告，蓝色是互助信息。他看到了一盆摆在窗台上的金盏花，橙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倔强地盛开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艾拉脸上。


    “是私人的？还是公开的？”他问得含糊，但意思明确——这个“俱乐部”，是少数人的小圈子，还是真正面向整个码头社区的公开平台？这关系到“稳定性”。小圈子易变，公开平台则意味着更广泛的群众基础和更低的突发风险。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向那张破旧的，充当课桌的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动作不疾不徐，打开文件夹时，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抽出几份文件，依次摊开在桌面上。


    最上面是一份盖着哥谭第一教堂印章的“社区活动场所使用许可”，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下面是GCPD社区事务科的备案回执，编号清晰。第三份是“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与码头工人俱乐部场地租赁合同”，条款明确，租金合理，付款记录整齐。


    每一份文件都边缘平整，印章清晰，没有任何涂改或模糊之处。


    “俱乐部对所有码头工人及家属开放，”艾拉的声音依然平稳，“入会只需登记姓名和工区，无需会费。主要经费来自工人自愿捐款和少量外部捐赠。”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所有活动都在法律和教会规章允许的范围内。”


    罗伯特俯身，目光首先落在最上面那份盖着哥谭第一教堂公章的许可文件上。他的视线在那枚鲜红的印章上停留了整整三秒，比看GCPD备案的时间长得多。


    他认得这个印章。他的老板每年向第一教堂捐赠的款项，就是为了让某些文件能盖上这个章。


    罗伯特直起身，再次看向艾拉时，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漠视。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女孩，能拿出第一教堂的正式背书——这意味着她要么是教会真想扶持的“模范慈善工作者”，要么她背后站着能让其他主教能点头的人。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个已经被纳入了哥谭某种正统庇护体系的项目。


    “很好。”他轻轻点头，微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非常规范。看来你们在社区建设方面，确实做的很好。”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杰森·陶德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摘掉安全帽，脸上带着码头工人那种被风打磨出的粗粝感。


    “杰森哥，”瑞安立刻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这位是冰山餐厅采购部的韦弗先生。韦弗先生，这位是杰森·里德，码头这边的……话事人。工人们有什么协调不了的事，一般都找他。”


    罗伯特转过身，目光与杰森对上。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罗伯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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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眼神锐利、身上带着码头特有气味的实干者。杰森看到的则是一个衣冠楚楚、笑容标准、但眼底藏着算计的商场老手。


    “韦弗先生。”杰森点了点头，没有伸手。


    “幸会，里德先生。”罗伯特微笑着回应，同样没有伸手。在东区码头，有些礼节反而多余。


    瑞安适时地退开半步，将主导权交给杰森。那两个“凯瑟琳货运”的年轻人也默默站到墙边，翻开文件夹做出记录的姿态——这是杰森事先交代的：“让他们看着，别说话。”


    艾拉已经安静地走到长桌旁，拿起纸笔，准备做会议记录。她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听清每一句话，又不会介入谈话的中心。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存在感降的极低。


    罗伯特重新转向杰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变得更为直接。


    “里德先生，我就直说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山餐厅目前有一批常规耗材的物流需求——主要是食品原料、清洁用品、低值易耗品。量不小，但利润薄。我们正在寻找一个稳定、可靠、且成本可控的码头合作方，负责这批货物的接收、暂存和市内转运。”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杰森的脸。


    “稳定，是第一位的。货物必须按时到达，批次不能乱，损耗必须控制在行业标准以内。第二是守时——我们的厨房和仓储有严格的时间表，延误会影响整个餐厅的运营。第三，”他加重了语气，“损耗低。我知道码头的环境，但我们需要合作方能提供基本的保障措施，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他没有提钱。没有谈单价，没有谈付款周期。他把最核心的三个要求摆出来，像在测试对方的理解能力——如果你连我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杰森听得很认真。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罗伯特。等对方说完最后一个字，教堂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时，他才缓缓开口。


    “稳定，靠的是人和规矩。”杰森的目光扫过窗外的码头，“我的人，我定的规矩。货物进码头，走哪条线、用哪台吊机、堆哪个区，都有固定流程。谁乱来，谁滚蛋。”


    他顿了顿，继续说：“守时，靠的是调度。码头二十四小时有人，三班倒。你们提前十二小时给预报，我们就能排出装卸窗口。急货可以插队，加钱。”


    “至于损耗——”杰森抬起手，指了指教堂墙上贴着的那些通知，“码头有自组的巡查队，晚上每隔两小时巡一遍。重点货区有额外照明和监控。如果这样还能丢东西，”他看向罗伯特，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冷漠的直白，“那要么是你们内部有问题，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找茬。”


    他停了下来，给罗伯特消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