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进门的时机刚刚好。


    “我们暂且先说这么多，布朗小姐。”艾拉合上那本边角磨损的旧教案，指尖在摊开的合同某处轻轻一点，“期待你周三的第一节课。我会在场旁听。如果孩子们适应良好，我们再谈后续的稳定合作。”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感。教案合拢的轻响，像为这段初次洽谈划下了一个清晰的句点。


    史蒂芬妮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合同上，那里明确写着试用期的条款。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艾拉已经抬起眼，目光越过她，落在了正从后门无声返回的杰森身上。那目光交接不过一瞬，却让史蒂芬妮下意识地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教堂是工人俱乐部的固定活动时间，教堂本周租赁的时间段也在上面标注了。”艾拉转回视线，语气如常地补充道，同时抬手指了指墙边那块贴满通知和儿童画作的布告板，“我待会儿需要去处理一些社区事务，不会留在这里。”


    她的话给出了一个明确的“送客”信号，也为史蒂芬妮指明了接下来的两个选择：“你可以去码头各处随意参观，熟悉一下环境。或者，”她顿了顿，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回去准备一份更详细的初步教案。毕竟，我很期待我们能进一步合作——前提是，布朗小姐你投入的是真正的教学，而非……敷衍。”


    最后两个字她说的很轻，但准确的落在史蒂芬妮本就紧张的神经上。显然，艾拉对史蒂芬妮今天过于急切、观察多于投入的状态，显然不甚满意。


    史蒂芬妮感到脸颊微微发热。艾拉的语气没有指责，甚至称得上礼貌。“我明白，埃登斯小姐。”她迅速站起身，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符合大学生身份，“我会认真准备的。周三见。”


    艾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史蒂芬妮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向艾拉和刚走到桌边的杰森匆匆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比来时略显急促，仿佛要逃离这片过于“清澈”的空气。


    教堂的门开了又关，将女孩的身影和一丝未散的尴尬一同隔绝在外。


    杰森走到桌边，将一直夹在腋下的文件夹随手放下，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他瞥了一眼合上的教案，又看向艾拉。


    “打发走了？”他随口问，在艾拉对面坐下，长腿随意伸着。


    “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台阶和一件该做的事。”艾拉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纸张，“过度紧绷的好奇心需要方向，不然容易炸膛。一份教案……能让她安静几个小时，顺便看看她到底有多少诚意，或者说，有多少‘准备’。”她轻轻地动了动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但不代表她可以随心所欲，把这里当成她的侦察游戏场。”


    艾拉终于有空看向那份被搁置的早餐。她拿起纸袋，取出还带着余温的热狗，微微抬眼看向杰森。


    “冰山餐厅，采购部。”杰森言简意赅，身子向后靠了靠，“一小时后，来人‘看环境’。理由是正规耗材物流想外包，降低成本。”


    艾拉咬了一口热狗，慢慢地咀嚼、吞咽，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本身。“正好是码头上午最忙的时候，”她咽下食物，才开口道，“机器在转，工人在忙，货物在流动。他们会喜欢看到这种稳定高效的画面。”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杰森脸上，“不过，这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该培养些能真正接手、运作这类‘台面上’业务的人了。”


    日益繁杂的码头协调与对外接口事务会越来越多。这些事原本散落在老约翰和几个领班手里，但随着“凯瑟琳货运”等壳公司的设立和外部接触增多，需要一个更集中、更“专业”的部门，虽然大家可能明面上不是一家公司的。


    “怎么，不信任我能搞定？”杰森挑眉，顺手将装了清水的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我只是刚好在这里。‘公司’的日常运转，自然有该负责的人去做。”


    “不是不信任你处理这次。”艾拉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目光落在窗外开始喧嚣的码头上，“我是说……这类事情以后只会更多。冰山餐厅只是第一个嗅到气味过来的。如果码头想真正站稳，而不是靠你或者红头罩时刻当保姆，就得让这套‘正规生意’的体系自己转起来，哪怕转得慢一点，笨一点。”她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但语气依旧平稳，“你得适度放手，让他们在小错上多摔打几次，自己学会怎么跟采购部专员打交道，怎么核算成本，怎么守住我们的底线又不过分退让。红头罩的威慑是地基，但不能一直保驾护航。”


    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总不能一直当他们的保姆，杰森。他们得学会在没有你随时盯着的时候，也能让码头保持运转，并且不出卖核心。”


    教堂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码头隐约的汽笛和机械轰鸣作为背景。艾拉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早餐，然后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手指，微微坐正身体，将话题拉回当下。“你今天过来应该不是因为冰山餐厅，这件事情是插曲。你原本要谈的事......是什么？”


    她将空了的纸袋折好，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亚瑟·布朗，情报贩子，灰色中间人，最近和黑面具搭上了线，具体内容不明。”杰森吃完自己那份，把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艾拉能听见，“史蒂芬妮·布朗是他的女儿。她回来，应该是查这个。”


    艾拉喝水的动作微微顿住。她轻轻地把杯子放回桌面，没有发出声响。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右手食指指节习惯性地抵住下唇内侧。


    “会影响你吗？”半晌，她轻声开口，目光垂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杰森没料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他愣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那表情明显是被触动的无奈。他干巴巴地接上，试图把焦点拉回他认为更重要的层面：“我担心的是……社区。”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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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拉轻声应道，但显然还在思考，“只要她没有挑动两方乱斗的想法，我倾向于观察。”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让她待几天，码头本就不是黑面具的地盘。”


    她看向杰森，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社区偶尔也需要一点‘外界反应’，不是吗？”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杰森听懂了。一个对黑面具抱有敌意的外部观察者，其行为和反馈本身，就是检验码头“伪装”成色，评估潜在漏洞最合适的试金石。史蒂芬妮的视角，或许能发现他们这些“局内人”因习惯而忽略的细节。


    “至于后续……”艾拉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我认为交给你处理比较好。我信任你的推断，也许是....”她微微偏头，语气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微妙起伏，“……女人的直觉？”


    杰森看着艾拉眼中那片因“直觉”而微微漾开的些微波动，沉默了片刻。教堂外的喧嚣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此刻的安静让那句带着温度的交托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分不知是笑还是无奈的复杂表情。


    “行。”他应得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观察可以，但我会给她划条线。她查她老爹和黑面具的烂账我不管，但手脚必须干净，不能把麻烦引到码头，更不能……”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的看着艾拉，“碰不该碰的人。”


    艾拉眨了眨眼，长长的金色睫毛像蝴蝶收拢翅膀般轻颤了一下。杰森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仿佛窗外的起重机突然变得无比有趣。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开始密集的人流。晨光将码头染上一层忙碌的金边，工人们像工蚁般有序移动，起重机开始轰鸣。这片由暴力奠基、用面包和热水粘合的脆弱秩序，正在笨拙而顽强地运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让她在这儿待几天也好。看看她到底是想当个英雄，还是只想满足自己的侦探游戏。”


    话音落下，一个清晰的念头随之成型。


    如果她证明自己不只是个麻烦，还有点用——既有胆量在东区独自追踪，又有那么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关键是对黑面具那摊脏东西抱有本能的反感.......那他不介意，给她指条“更合适”的路。


    一条既能消耗蝙蝠侠那过剩的控制欲和精力，又能给老家伙添点“合理”的麻烦，顺便把这枚不安分的棋子挪到另一个棋盘上去的路。不是喜欢替代品吗？那就多来几个，看看到底是谁做的更好。


    无论哪种结果，对红头罩而言，都不算亏。蝙蝠侠忙于塑造新一代的“规矩”，自然会对东区码头的“小打小闹”多一分“容忍”；而一个出身东区、与黑面具有纠缠的新任罗宾，也会吸引走不少本该投向这里的审视目光。


    风险当然有。她可能失败，可能暴露，甚至可能死。但那不是他的责任。他给的只是一个“可能”，一条比她自己乱撞更有效率的路径。走不走，怎么走，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就像他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