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依旧起得很早，像码头那座永远准时的老钟。打扫、静默、开门——她的清晨是一场静谧的仪式，将一切黑暗封存，披上名为“日常”的铠甲。


    当杰森不急不缓地来到教堂时，史蒂芬妮·布朗已经在了。她甚至换了一身更符合“学生兼职”气质的衣服——简单的棉质衬衫，旧但干净的牛仔裤，帆布包放在脚边。她正坐在艾拉对面，后者手里拿着几页手写的指导方案和一份粗略的时间表，声音温和而清晰地进行着讲解。


    布朗家的小孩……太心急了。杰森第一眼便下了判断。一个对这里毫无了解的大学生，不会在清晨第一缕光刚照进窗户时就出现在雇主面前，眼神还亮得像发现了秘密的探险家。她应该下午两三点，带着点午睡刚醒的惺忪和恰到好处的忐忑出现，那才更像样。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合同签了，人圈进来了。他这样想着，动作自然的把早餐纸袋顺手搁在艾拉手边的桌角。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手，从史蒂芬妮面前将一份签好字的合同抽走，塞进自己随身带来的一个普通牛皮纸文件夹里。


    “一式一份，公司那边归档用。”他对抬起头有些讶异的史蒂芬妮随口解释了一句。


    艾拉甚至连话都没停，只是在他放下早餐时，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指尖在温热纸袋上按了半秒，随即又回到她的讲解上：“……所以，时间安排上，你看周三和周五的下午是否方便？”


    计划没变。杰森心想。等这好奇心过盛的小侦探回去整理新教案的时候，他会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艾拉她“新聘教师”背后那个名为“线索大师”的麻烦。他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调整对这枚棋子的使用方式。


    就在这时，他左侧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振动短促而有规律。他没有将手机完全掏出，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隔着衣料迅速而隐蔽地确认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间，显示的联系人是“瑞安·谢尔比”。


    杰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极自然地转向艾拉，用下巴朝教堂通往后院的那扇老旧木门方向，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目光相交的瞬间，艾拉微不可见地颔首，朝向甚至没有离开她手中的时间表，只是讲解的语速似乎更平稳了些。


    杰森转身，步伐看起来依旧随意，甚至有些懒散，但方向却径直而明确。他穿过两排长椅之间的过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身影没入门后略显昏暗的通道。


    史蒂芬妮的注意力正被艾拉递过来的、写满稚嫩字迹的“学生情况备注”吸引，试图从那些歪扭的“喜欢蓝色”、“害怕打雷”的句子中，拼凑出她未来“学生”的模样。她只从眼角余光瞥见杰森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或许滑过一丝极淡的疑问——他怎么走了？是临时有事？但这疑问像水面的浮痕，立刻被艾拉那温和却带着无形牵引力的声音覆盖、抹平。


    “第一次课，重点是建立信任。所以内容不必复杂，可以从他们的名字、喜欢的颜色或者今天发生的一件小事开始……”艾拉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点鼓励的笑意，就像杰森去往后门不过是出去抽根烟一样的随意。


    后院。


    空气骤然清冷，带着清晨未散的露水和远处海湾的咸腥。杰森背靠着教堂粗糙甚至有些剥落的石墙，这才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按下接听键。


    “说。”


    “杰森哥，”瑞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冰山餐厅采购部刚才直接联系码头调度室，说要找‘能管事的’。他们有常规耗材补给的运输需求，想找稳定可靠的码头合作。听说这边秩序不错，一小时后派人来‘看看环境’。对方强调是正规耗材——食品原料、清洁用品这些。但要求‘观摩日常运作’。”瑞安顿了顿，“指定要见‘码头现在说话算数的人’。”


    “知道了。按正常流程，你亲自带。范围限在韦恩公示区和俱乐部外围。如果问起‘凯瑟琳货运’或其他公司，就说我们只负责基础管理和社区协调，具体合作让他们联系相关公司市场部。”


    “明白。”


    通话结束。杰森没动，背靠着墙，看着后院上方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出的灰色天空。


    冰山餐厅。奥斯瓦尔德·科波特。


    “看看环境”。杰森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企鹅人的嗅觉，果然对“稳定”和“可控”的气味异常敏感。


    红头罩清理了疤脸，吞下了疤脸的地盘和物流渠道，但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全部换上红头罩的标志。相反，他按照艾拉的建议，把蛋糕切成了好几块：


    最表面一层，是“凯瑟琳货运”以及几家原本就在、规模更小的正经物流公司。它们负责处理码头绝大部分公开的、合法的货物吞吐，账目清晰，依法纳税，是韦恩集团规范化管理下“优秀社区合作伙伴”的典范。这是白色的区域，干净，阳光，无懈可击。


    在这层白色之下，是“红头罩”明面上控制的灰色地带。几个挂着不同名头、行事风格更粗粝的“公司”，负责码头区域内一些不那么上得了台面、但又在传统帮派业务范畴内的“便利服务”——比如调节某些纠纷，提供一些“非官方”的安保，以及，象征性地收取一点“场地管理费”。这块区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黑面具、企鹅人这类大佬看了，觉得“哦，红头罩也不过如此，还是在用老一套搞钱，只是吃相比疤脸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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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这是特意摆出来的诱饵和烟雾弹，吸引着那些习惯于在阴影中评估威胁的目光。


    而真正的核心，红头罩对码头实际的控制力、情报网络、以及通过“工人俱乐部”和教堂构建的社区凝聚力，则深深藏在最底下，坚固隐蔽，不为外人所见。


    一次商业勘察。


    科波特的算盘打得响——把冰山餐厅那些体量庞大、利润微薄却又必不可少的正规耗材物流外包出去。面粉、酒水、清洁剂……这些玩意儿管理琐碎，还占仓库。找个稳定、规范、且报价合理的公司外包出去，能省下一大笔固定成本和人力。至于他自己的核心“生意”？那些利润丰厚、见不得光的货，从来都只走他自己绝对掌控的隐秘渠道，绝不可能假手他人。


    他来看的，是这片被韦恩集团“规范化”、又被红头罩在暗处“梳理”过的码头，究竟有没有合作他白色生意的资质。


    工人是否按时上工？货物进出流不流畅？有没有太多街头纠纷或警察临检？码头管理方是否“懂事”，能否确保货物不会莫名其妙丢失或延误？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话事人”，是否足够“专业”，懂得商业游戏的规则，能分清什么钱可以赚，什么线不能碰？


    这是一次对码头“商用价值”的检验。检验它是否真的从一块充满不确定性的混乱之地，变成了一个可供“正经生意”安全、稳定、长期停靠的标准化接口。


    正好。


    红头罩需要的就是这种“正经生意”的认可。韦恩集团的规范提供了外壳，工人俱乐部的互助提供了血肉，而现在，来自冰山餐厅采购部的考察，则可能为这具躯体注入一剂“商业信用”的强心针。


    瑞安会带人参观，展示规范化流程，强调社区稳定。而“杰森”需要做的，就是在对方问起时，扮演好一个码头工人中有些威信、能协调事情、并对“稳定工作机会”看重的“话事人”。


    他要让企鹅人的采购专员觉得：这个码头不错，工人规矩，管理清晰，成本可控。在这里走货，省心，省事，省钱。


    至于红头罩？哦，那个新来的帮派？他们主要在老工业区那边，码头这边……只要按时交一点他们定的“场地费”，一般也不来打扰正经生意。毕竟韦恩集团的面子，他们多少也要给点。


    让冰山餐厅的合法物流需求，成为码头“安全、规范、可靠”的活广告。同时，将这层关系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获取一份有价值的干净合同作为保护色，又不至于引起对方对码头真实控制力的深度探究。


    思绪厘清。杰森将手机收回口袋，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码头工人“杰森”的粗粝。他推开门，重新融入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