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正在烤饼。炉火映得她脸颊微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个社区里年纪稍大的孩子围在她身边，有样学样地揉着盆里的面团，面粉沾在鼻尖也顾不上擦。


    杰森·陶德也在。他只套了件深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此刻他正半蹲在一个男孩身后，手把手纠正对方揉面的手势——“手腕用力，不是手指头抠，面团要有筋骨。”声音不高，带着点不耐烦，但动作却异常耐心。


    史蒂芬妮跟着米勒走进教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一路上紧绷的神经，那丝被“请”来教堂可能面临灭口或威胁的阴暗想象，在这片温暖、甚至有些家常的混乱面前悄然融化，只留下一点点尴尬。灭口？这群人看起来更像在筹备一场过于认真的家庭烘焙派对。


    “谢谢米勒。”艾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对米勒和气地笑了笑，目光在史蒂芬妮身上轻轻一点，没有过多停留，“不介意的话，一起帮忙？手洗干净就行。”


    米勒应了一声，脸上那股街头特有的戾气收敛得干干净净，甚至显得有些……乖巧？他走到水桶边，仔细搓洗双手，然后自然地加入孩子们中间，接过分切面剂的活计。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


    史蒂芬妮站在原地，有些局促。一个机灵的女孩眼疾手快，从杰森手里“抢”过正在揉的那团面，仰起脸：“杰森哥，你去忙，这个我会了！”


    杰森挑眉，看着那团被“劫持”的面团，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不在状态的史蒂芬妮，没说什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艾拉身边。


    “先谈正事？”他低声问。


    “快速干完再说。”艾拉头也没抬，麻利地将手里最后一个摊好的面饼贴在炉壁上，然后顺手将长柄木铲塞到杰森手里，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看着火候，别焦了。”


    她这才转向史蒂芬妮，脸上带着令人放松的温和笑意：“布朗小姐，能帮忙接一下饼吗？用那个篮子。”


    “啊？哦，好。”史蒂芬妮回过神，连忙拿起旁边一个垫着干净白布的藤编篮子，凑到炉口。艾拉用木铲灵巧地撬下烤得金黄酥脆的饼，精准地落入篮中。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有了史蒂芬妮加入，烤饼的效率明显提升。不一会儿，最后一块饼出炉，孩子们欢呼一声，开始七手八脚地收拾工具、清理台面。刚才还弥漫着忙碌热火气的教堂，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整洁与宁静。


    “不紧张了吧？布朗小姐。”艾拉用围裙擦了擦手，引着史蒂芬妮走到窗边一张长椅旁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


    史蒂芬妮双手接过杯子，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她抿了一小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才小心地开口：“米勒说……您找我有事？”糟糕，敬语不自觉地溜了出来。


    不远处，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的杰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瞧这孩子紧张的。


    艾拉眨了眨眼，然后略略正色，开口道：“我听米勒提了提，说你是哥谭大学的预科生？”


    “是的。”史蒂芬妮立刻坐直了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汇报，“医学院方向。过往成绩……还可以，没有偏科，比较擅长数学和逻辑分析。”她下意识地补充了最后一点，仿佛在参加一场面试。


    “真好。”艾拉点了点头，脸上流露出一种史蒂芬妮看不懂的情绪。但她很快挂上了正式的表情，“那么，布朗小姐，你是否愿意考虑来我们社区做一段时间的志愿老师？主要是教孩子们识字，如果时间允许，附带一些基础的数学启蒙。”


    史蒂芬妮愣住了。她预想过各种开场白——盘问、警告、交易，甚至威胁——唯独没料到是这个。


    艾拉没有给她太多消化时间，继续说道：“当然，这不是强迫，只是一个提议。我们理解你可能有自己的计划和学业。如果你今天没有别的安排，可以就在这小教堂里随便看看，”她抬手指向窗户，“这个角度，能看到码头大部分区域，风景……还算开阔。”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史蒂芬妮，抛出了更具体的方案：“如果你觉得可以尝试，并且时间合适，我们今天就可以把相关的事情定下来。会有一份正式的协议，确保你的权益。”


    这时，杰森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打印清晰、条款明细的合同文件，放在史蒂芬妮面前的小桌上。


    “我是‘凯瑟琳货运’在这片区域的经办人，”杰森开口，报出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假姓氏，“我们公司资质正规，经营合法，不涉及任何‘特殊’业务。”他特意在“特殊”两个字上略加重音，“同时，公司也是这个社区互助项目的主要捐赠方之一。如果你同意参与，合同由公司与你签订，相应的酬劳也从公司这边支出，流程规范。”


    他将一份合同副本推到史蒂芬妮手边：“条款你可以仔细看，有不明确的地方现在就可以问。”


    史蒂芬妮的脑子有点乱。合同？公司？酬劳？她下意识地拿起合同，目光扫过那些标准的雇佣条款、工作时长、薪酬数额也合理、责任与保密条款……一切都合法得不可思议。


    “当然，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立刻决定。”艾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艾拉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码头上来往的工人，“我们社区……对某些破坏环境的‘黑色垃圾’不太欢迎。大家都希望生活的环境能更干净一些。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或许是一致的。”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回头，略带歉意地补充道：“哦，对了，如果是以社区志愿者的名义直接参与，手续会麻烦很多。需要在教堂和警局那边备案，审核周期很长，而且对于非信徒的申请……教区那边可能会有些额外的考量。所以从效率和对大家都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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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角度，通过‘凯瑟琳货运’这样的合作方来操作，是目前最合适的方式。”


    她把选择权，用一种看似提供了两种选项、实则指向明确的方式，重新交回到史蒂芬妮手中。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码头隐约的声响和孩子们在另一边低声嬉笑的声音。阳光透过彩窗，在合同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史蒂芬妮看着眼前这份无懈可击的合同，又看了看艾拉平静温和的脸，最后目光掠过杰森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不是雇佣。这是一张门票。一张可以让她光明正大留在码头、观察这片“净土”、并且与它的维护者们建立正式联系的门票。


    报酬是次要的。那个“窗边看码头”的暗示，以及艾拉对“黑色垃圾”的明确态度，才是真正的价码。


    他们知道她在查黑面具。他们不打算阻止，甚至可能……愿意提供某种便利的视角和有限的信息共享？前提是，她得在“他们”的框架和规则下行事。


    史蒂芬妮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起来。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接触方式都要大胆，也更……有趣。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艾拉的目光。


    “合同……我可以带回去仔细看看吗？”她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学生的谨慎，“如果没问题，我明天可以给您答复。”


    艾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权利。”她指了指合同，“上面有联系方式和地址。考虑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联系杰森先生。”


    杰森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确认。


    史蒂芬妮将合同仔细折好，收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她站起身，感觉之前那种紧绷的局促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复杂局势的冷静。


    “谢谢你们的……邀请。”她说，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那我先不打扰了。”


    艾拉和杰森都没有挽留。米勒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对史蒂芬妮抬了抬下巴。


    直到史蒂芬妮的脚步声跟着米勒消失在门外，教堂重归寂静。


    艾拉继续看着窗外，杰森在她刚刚坐过的长椅另一端坐下，也沉默地看向码头。阳光透过彩窗，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投下安静的色块。


    片刻后，艾拉轻声说：“她会来的。”


    杰森没有转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艾拉转过脸，看着杰森线条冷硬的侧脸，露出几分的狡黠：“因为她无法控制对解谜的渴望。”


    杰森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某处，闻言，嘴角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结论的默认。


    阳光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炉膛里的余温烘着空气，远处码头的声响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他们各自守着这片静谧，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