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陶德跟着艾拉回到小教堂。


    门在身后合上，将码头的夜风与刚才荒诞的现实闹剧一并隔绝。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那里是一台崭新的冰箱，旁边还立着个差不多高的冰柜。冰箱门上连保护膜都没撕干净，在昏黄灯光下反着光。


    “红头罩想送新的，就送新的。”他这么给艾拉解释的时候，她当时的表情是眉头紧锁的，而后是兴奋的说不出话来——她看见他附赠了不少食材。


    虽然看起来他送的食材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毕竟艾拉的原话是：“现在吃饱一点冬天更好熬。”


    他随手拉开冷冻室的门——


    毫不意外。冷藏区只零星放着几盒牛奶和一些廉价果汁，但冷冻室又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成扇的肋排，分割好的腿肉块，裹着白霜的鸡翅根，甚至还有几条处理干净的鱼，全都用廉价的保鲜袋分装得整整齐齐。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肉类的腥甜。


    “不上锁？”他关上冰箱门，转身靠在旁边墙上，随口问道。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明天老李来装。”艾拉走到小桌边，从烧水器那边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桌上。水汽袅袅升起。“他说得加固一下底座，再加把锁。毕竟……”她顿了顿，“肉比面粉金贵。”


    杰森走过来，端起一杯水，温度透过廉价的塑料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大口，温水冲淡了嘴里残留的糖粉味。


    “那女孩？”他放下杯子，看向艾拉。毕竟史蒂芬妮·布朗本身就是个不确定因素。


    “米勒顺道‘送’她回去了。他说他这两天其实都在‘留意’她。”艾拉在“留意”这个词上用了重音，两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盯梢，随时准备采取必要措施。“他保证她今晚会‘安全’到家，并且‘好好思考’。”


    杰森点点头。米勒那种街头长大的小子，在某些方面比很多成年人都靠谱。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组织着语言。该谈谈了，关于这个突然闯入金发女孩，关于她背后可能牵扯的麻烦，也关于艾拉那过于大胆的“解释”。


    “谈谈。”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语气太直接，带着一种……该死的熟悉感。像是某个黑暗洞穴里常用的开场白。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都怪这两天为了摸清黑面具和企鹅人的动向，不得不反复查看和分析蝙蝠侠那边流出的、关于这两个家伙的加密情报，连带着思维模式都染上点那老家伙的审问腔调。


    “……我是说，”他干咳一声，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随意些，“你之前在仓库那边说的‘之后谈’。不是审问。”他强调了一句，虽然他觉得艾拉大概根本不在意这个。


    艾拉确实不太在意他的语气。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水杯，而是将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抵在下唇上，陷入思考。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和略显消瘦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片刻后，她抬起眼。


    “她引导我发现了黑面具的触手。”


    杰森眉头立刻皱起：“详细说。”


    艾拉从旁边拿起一张用来垫着记账的废纸，翻到空白面，又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她迅速在纸上画出码头区域的简略轮廓，几个主要的仓库、堆场、教堂、工人棚户区都被标出。然后，她的笔尖在几个看似分散的地点画上圈——都是过去两天里，史蒂芬妮·布朗曾长时间逗留或反复“路过”的位置。


    这些地点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当艾拉用潦草的线条将它们连接起来，并在末端画上一个沉重的问号时，一种清晰的意图浮现了。


    “她在追踪黑面具，”杰森盯着那张草图，声音沉了下去，“而且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内部信息流。”


    这完全不意外，黑面具那种贪婪的鬣狗，不可能真的对码头无动于衷，尤其在红头罩清理了疤脸、势力边界重组之际，他必然要重新布局。但史蒂芬妮这几条动线和可疑点，有些确实超出了他目前监控网络的覆盖范围，或者以一种更隐蔽、更“非帮派”的方式进行着。


    “基于黑面具对毒品利润的执着，以及他对控制‘渠道’的偏好，”艾拉用铅笔轻轻点着那个问号，“我认为，可以适当向她公开部分……社区‘真相’。关于我们那些‘毒品交易’的。”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这能争取一个潜在合作者。”


    她少见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金发从耳后滑落几缕：“我没想到……嗯，她太活泼了。”居然真敢一个人去。


    “沉不住气。”杰森纠正了她的委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或者说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太小看东区。只能说，如果不是因为码头是正经社区，她今晚可没法走着出去。”


    想到那群工人拿着糖霜当白粉煞有介事分装的场面，再想到史蒂芬妮最后那副世界观遭受重击、哭笑不得的表情，杰森心里那点不爽奇异地淡了些。这戏，演得确实不错。


    “嗯。”艾拉轻轻应了一声，表示同意他的评价。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那束新送来的金盏花上。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间逸出，没怎么掩饰。


    杰森立刻反应过来了。他挑起眉，看向艾拉：“所以，你打算‘雇佣’她？给孩子们上识字课？”


    这场景，这思路，该死的熟悉。


    当初他第一次正式踏进这座教堂，被艾拉用“看守墓地和教堂，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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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维持附近秩序”为由“雇佣”时，用的也是类似的逻辑——给你一个合理的、近距离观察和介入的身份，同时把你放在我需要看着的位置上。


    艾拉转回头，坦然地回视他，点了点头：“嗯。她需要一个继续留在码头、且不引起怀疑的理由。我们也需要一双……对黑面具抱有敌意的眼睛，帮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片区域。教堂侧面的小储物间清理一下，采光不错，能看到码头入口和两条主要通道。”


    “行。”杰森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该佩服她的效率，还是该吐槽这方案的“艾拉”风格，“给她个踩点的最佳视野，顺便让她‘看着’教堂，是吧？”


    “嗯。”艾拉再次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会‘不经意’地和她交流一些情报，毕竟我们是正经社区，希望把黑面具那种破坏稳定的人彻底‘请’出去。她会理解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杰森微微颔首，最终同意了这个大胆又颇具风险的计划。史蒂芬妮·布朗是个变数，但或许也能成为一把有用的钥匙。关键在于怎么握，以及付出什么代价。“那么，给这位‘临时教师’的报酬呢？总不能真让她白干活。”


    “嗯……”艾拉沉吟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一道旧划痕。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声音也低了些，“……烤饼？”


    “否决。”杰森想都没想，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他甚至端起水杯，一口气把剩下的温水喝干，像是要用这个动作加强否决的力度。放下杯子时，塑料杯底在木桌上磕出轻轻一响。“那是我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但艾拉显然听清了。


    她飞速看了杰森一眼，又快速把视线移开。她小声嘟囔起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计算：“……这个月的预算几乎见底了……电费，水费，还有囤这些肉……真不便宜。”


    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台塞满肉的冰箱和冰柜，然后又坐直了些，像是一点强撑的理直气壮。


    杰森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为钱发愁的模样，刚才那点他不知怎么升起的不爽忽然就散了。他想起她站在寒风里，为了一台二手冰箱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她规划着用冷冻肉让更多人熬过冬天的认真。


    “报酬我来处理。”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不会让她起疑，也不会让你为难。”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桌边的艾拉。教堂的灯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不真实。


    “好。”艾拉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温暖的光源。


    杰森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寒冷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