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妮的耐心是有限的。几天的外围观察让她越发确信，父亲与黑面具的交易如果真与码头有关，绝不会是在那片被艾拉和“俱乐部”照看得过于干净的阳光下。真正的线索，必定藏在更深的阴影里。


    于是，在又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她换上了最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脸上抹了几道的机油，潜入了码头作业区边缘那片最破旧的仓库地带。这里灯光稀疏，监控形同虚设，是进行“非正规”活动最理想的场所。


    她的判断似乎得到了印证。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两个穿着工装、但举止明显带着街头警觉性的男人，一前一后闪进了一座半废弃的仓库侧门。史蒂芬妮像猫一样无声地跟上，利用堆叠的货箱和机械阴影作为掩护，贴近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手电光，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这次的成色要保证……”


    “放心，老规矩……”


    接着是某种粉末状物体被倾倒、分装的窸窣声，以及塑料袋摩擦的声响。


    史蒂芬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就是现在。她屏住呼吸，将早就准备好的微型摄像头从门缝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入一点。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男人正将大袋的白色粉末分装进小的自封袋里，另一个则在清点几卷小额钞票。手电光晃过，粉末在空气中扬起细微的尘埃。


    证据！


    她稳住激动的心神，正准备记录下可能的对话关键词，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不妙！


    她猛地抽回摄像头，想要缩回阴影，但已经晚了。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从她背后的黑暗里伸出，铁钳般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臂死死勒住了她的脖子和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拖离门边。力量悬殊，技巧更是街头实战的狠辣路数，瞬间就压制了她所有的挣扎。


    “唔——！”她闷哼一声，徒劳地用手肘向后撞击，但对方像堵墙一样纹丝不动。


    仓库里的声响停了。门被猛地拉开，分装粉末的那个男人探出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沉。他看到被同伴制住的史蒂芬妮，眼中凶光一闪。


    “妈的，盯梢的！”他啐了一口，快步上前，一把扯掉史蒂芬妮的兜帽，露出她凌乱的金发和年轻的脸庞。“女的？”他有些意外，但随即眼神更狠，“谁派你来的？黑面具？还是条子？”


    “先弄进去，别在这。”勒住史蒂芬妮的男人声音沙哑的说。


    史蒂芬妮被粗暴地拖进仓库，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仓库里还有第三个人，此刻也站了起来，三人呈三角将她围在中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某种植物燃烧过的气味，混杂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刚才窥见的“白粉”和钞票就散落在旁边的旧木箱上。


    “说！”为首的男人弯下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你看到了什么？谁让你来的？”


    头皮传来刺痛，但史蒂芬妮咬紧牙关，脑子飞速运转。硬抗没用，她得想想其他办法……


    “行了。”


    一个声音从仓库高处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底下三个男人的动作齐齐一僵。


    史蒂芬妮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仓库高处，靠近破损天窗的位置，横着一根粗大的生锈钢梁。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蹲在了那里，背对着窗外稀疏的星光，只有模糊的轮廓。他穿着深色的工装夹克，戴着顶普通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三个码头工人立刻松开了史蒂芬妮，退开几步。


    那人从钢梁上轻盈跃下，落地几乎无声。他走到光线稍亮的地方，棒球帽下的阴影依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没什么温度的、上扬的嘴角。


    “这不是小女孩玩过家家的地方。”他声音低沉，带着点粗糙的颗粒感。那声轻笑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格外危险。


    史蒂芬妮的心沉了下去。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比那三个工人危险十倍。他不是来救她的，他只是……介入了这件事。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影扶着门框微微喘息着出现在门口。


    是艾拉·埃登斯。


    她编好的麻花辫有些散乱，几缕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显然是全力奔跑过来的。她的胸口起伏着，蓝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快速扫过仓库内的情况，在史蒂芬妮身上停顿了一瞬。


    “这里没有你想的东西。”艾拉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但语气非常肯定。


    她扶着墙，调整了一下呼吸，对那个从高处下来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运动能力比我想的好很多，”艾拉的目光重新落回史蒂芬妮身上，带着一丝复杂，“本来我想再过两天，等你主动来接触我的时候，再慢慢解释的。”


    杰森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向前走了半步，恰好走到更暗的阴影里，侧头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到只有艾拉能勉强听清：“你断定她安全？她背景不简单，东区有钱人……基本上都不干净。”


    这个女孩的伪装技巧、观察力、以及敢深夜独自潜入的胆子，都绝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该有的。


    “不是断定安全，”艾拉也略微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具体之后谈。我之前观察过，她看‘毒品交易’的眼神……和你一样。我看见了。”


    杰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艾拉一眼，然后悄然后退，身形彻底没入仓库深处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里。他不想在一个观察力敏锐的陌生人面前暴露更多。


    艾拉这才转向史蒂芬妮，一步步走近。月光恰好从破损的天窗倾斜下来，清冷的光柱笼罩住两人。史蒂芬妮这时才得以在近距离看清艾拉的面容。


    她略略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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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


    月光下，艾拉眉眼间的轮廓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女青涩。她比史蒂芬妮之前远远观察时猜测的年纪要小得多，小太多。之前她推测艾拉大约是30岁左右，现在近看，艾拉最多只比她大两三岁。


    这个认知让史蒂芬妮的心脏莫名抽紧了一下。


    艾拉在她面前蹲下。然后，她伸手从旁边旧木箱上拿起一包被撕开的“白色粉末”，指尖轻轻捻起一点，在史蒂芬妮的注视下，放入了自己口中。


    她甚至还眨了下眼，品尝了一下，然后微微歪头，看向旁边一个有些局促的工人：“怎么换成糖霜了？蛋白粉又涨价了？”


    那工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卖、卖完了，仓库那边说新货明天才到……就拿做蛋糕的顶一下……”


    史蒂芬妮愣住了。她下意识地轻嗅空气，除了那股始终存在的大麻气味，那包打开的“白粉”确实没有任何化学制造品的刺鼻气味。


    她看着艾拉平静的脸，又看看那包东西，自己也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在指尖捻开。细腻，微黏，带着糖的质感——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糖霜。


    “嗯，没涨价就行。”艾拉点点头，“多备点蛋白粉，‘交易’拿回家了，孩子们也能冲水喝。大家‘保护费’要记得按时交，别让记账的为难。”她口中的“保护费”，此刻听起来荒谬又合理。


    史蒂芬妮的目光扫过那三个工人。他们身形还算结实，但绝没有长期吸毒者那种消瘦、恍惚或异常的亢奋。眼神里是警惕和粗野，却没有毒品浸染后特有的浑浊与空洞。


    一个荒诞的猜测，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大麻叶子，”史蒂芬妮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指向空气中那股甜腻气味的来源，“是专门买来烧的？为了制造‘气味’？”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们在——”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


    “嘘。”艾拉竖起一根食指，轻轻虚按在史蒂芬妮唇前，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她的目光清亮，倒映着史蒂芬妮震惊的脸。


    “这可是东区，”艾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史蒂芬妮的心上，“最常见的‘交易’。”


    月光更加明亮了一些，照亮了艾拉那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平静。


    月光同样照亮了两人颜色相似的金发，像是为她们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史蒂芬妮重重地吸了吸鼻子，仓库里灰尘、铁锈、廉价糖霜和燃烧大麻叶的古怪气味涌入鼻腔。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眼眶莫名发酸。


    荒谬。悲凉。又带着一丝……可笑的希望。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丝哽咽，她看着艾拉，又像透过艾拉看着这片土地某种顽强的、扭曲求生的内核，“这也太东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