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妮观察着艾拉·埃登斯。


    五天，四个下午，两个晚上。她换了不同的观察点：教堂斜对面仓库的通风窗后、码头空地边缘生锈的消防梯上、甚至混在等待热水的工人队伍末尾。她用高倍镜头，也用肉眼；记录时间，也记录细节。


    结论让她烦躁，因为怎么也不像个坏人。


    她看见艾拉在晨光里打扫教堂，看见她在午后分发烤饼，接过饼的人会和她简短交谈。看见她蹲在空地边，膝上摊开一本破旧的图画书，身边围着三四个脏兮兮却眼神发亮的孩子，她指着字母，声音平稳地念：“A，苹果。B，球。”


    看见她提着那个黑色手提箱离开教堂，走向东区更深处那些连地图都不愿标注的巷道。史蒂芬妮跟过一次——她远远的看见艾拉走进那些低矮破败的棚屋。她也从工人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艾拉会去为那些无人认领、或付不起殡葬费的死者做简单的祷告和清洁。


    没有毒品交易，没有秘密集会，没有可疑的资金往来。她就像一个普通的社区工作者。她的“异常”只在于她所维持的这片区域太干净了，与整个东区的疯狂格格不入。


    这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风景画。史蒂芬妮不信。在哥谭，过于美好的表象，要么是陷阱的诱饵，要么就是掩盖着更深的东西。


    她决定再靠近一步。


    第六天下午，艾拉没有在教堂。史蒂芬妮将一头金发抓得凌乱，换上一件从旧货市场找来的、袖口磨损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脸上甚至蹭了点机油灰。她混在领取烤饼的队伍末尾，微微弓着背，让眼神带上一点恰当的茫然和疲惫。


    轮到史蒂芬妮时，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手臂粗壮的工人暂时接过了递饼的活儿。


    “新来的？”那工人抬起眼皮看了史蒂芬妮一眼，目光在她过于干净的手上停留了半秒，但没多问。他侧身，从墙上摘下一本用绳子挂着的硬皮笔记本，推到史蒂芬妮面前的桌沿上。


    “会写字就自己写，照着之前的格式。”他的声音粗哑，但不算凶，“名字，大概住哪儿，家里几口人。有困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史蒂芬妮低垂的脸，“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写旁边那栏。”


    说完，他拿起一块烤得金黄的面饼，利落地从罐子里舀了一大勺花生酱抹上，用油纸包好，递给史蒂芬妮。然后，他从自己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美元纸币，塞进桌上那只褪色的“社区互助”木箱缝里。


    “饼是免费的，不花钱。”他朝木箱扬了扬下巴，又指指自己身上洗得发白但还算整齐的工装，“但我是码头工人，有活儿干。所以我选择‘买’一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史蒂芬妮那身故意弄旧的衣服上，语气平淡，“你没钱，不需要出。等你吃饱了，找个活干。”


    饼握在手里，温热透过油纸传来。史蒂芬妮低声道了谢，退到一旁。她剥开油纸咬了一口——面粉的焦香，花生酱浓稠的甜咸，很实在的味道。她慢慢吃着，扫视着周围。


    几个显然是工人家属的妇女在维持队伍秩序，轻声提醒着后面的人别挤，顺便把跑过来的孩子拢到身边。这和她几天观察的结果一致：这里的秩序，有一部分来自于这些受益者的自发维护。


    一个机会。她咽下口中的食物，走向一个正在整理空筐、面相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女人。


    “您好，”她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怯生生的迟疑，指了指教堂里面，“那位修女……不经常在这边吗？我……我第一次来，心里有点事，想找她祈祷。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人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眼仔细看了看史蒂芬妮。那目光很平常，但史蒂芬妮能感觉到里面轻微的打量。女人又低头，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登记本——史蒂芬妮刚才写下的信息：安妮，犯罪巷东段。


    “我也住那片儿，”女人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拉家常，“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问题来了。史蒂芬妮心里一紧，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窘迫和闪躲：“……以前，不怎么出门。”


    女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就在史蒂芬妮以为蒙混过去，准备再试探一下艾拉的行踪时，教堂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旧T恤和牛仔裤、年纪和史蒂芬妮相仿的男孩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半桶水。他一眼就看见了史蒂芬妮，脚步顿住，眉毛挑起，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的笑。


    “哟，看看这是谁？”男孩把水桶咚一声放下，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史蒂芬妮这一身打扮，“东区的布朗家大小姐？什么时候从你那欧洲的‘高级学校’滚回垃圾堆了？”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人看了过来。“怎么，装成这样，是真穷到吃不起饭了，还是你们有钱人又来体验生活了？”


    是米勒。史蒂芬妮心头一沉。麻烦人物，住得不远，从小就不对付，她父亲生意“转好”后更是没少冷嘲热讽。没想到他在这里。


    她迅速调整表情，抬起头，用正常、甚至带点冷淡的声音回应：“米勒。好久不见。”


    米勒哼了一声，走过来，目光在她手里的饼和登记本上来回扫视，讥讽更浓：“听说这一块‘很好’？所以特意打扮成这样来瞧瞧？你爸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在领救济吗？”


    “这里确实比我印象里好。”史蒂芬妮稳住声音，尽量不让对话滑向无意义的争吵，那会吸引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我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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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是很好，”米勒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但其中的警告意味清晰可辨，“好到不该被你们这种人随便‘路过’。我们出去说。”


    这不是商量。他的眼神和姿态都表明，如果史蒂芬妮拒绝，他不介意在这里闹出点动静。史蒂芬妮知道，一旦引起更多工人的注意，她的调查就很可能提前暴露。


    史蒂芬妮看了一眼那女人，后者已经转身继续收拾，似乎不打算介入年轻人之间的“旧识恩怨”。她又瞥了一眼教堂深处，艾拉还没出现。


    “好。”她简短地回答，拿着吃到一半的饼，跟着米勒走出了教堂侧门。


    米勒将她带到僻静处，转过身，背靠着锈蚀的集装箱壁。他没有给史蒂芬妮任何组织语言或先发制人的机会。


    “‘大小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一样扎人，“我不管你是吃饱了撑的回来找刺激，还是真的跟你那人模狗样的爹一样开始做‘生意’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那双属于东区街头、见过太多肮脏交易和背叛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近乎残酷的审视。


    “离这里远点。”他一字一顿，“离艾拉远点。你，或者布朗家的任何一只脏手，敢把麻烦带到这片地方——”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在她脖颈间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看向远处教堂的尖顶。再转回来时，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深知自己捍卫权利的狠戾。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他的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而规矩里，最硬的一条就是：谁想毁了这儿，谁就得先赔上自己。”


    他微微歪头，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猜，‘新老大’会很乐意看到，有人帮他……‘执行’这条规矩。”


    说完，他不再看她，仿佛刚才的警告只是丢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头也不回地走向码头深处。


    史蒂芬妮没有立刻动。她知晓米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心中那个关于“陷阱还是奇迹”的天平，似乎朝着某个方向，难以察觉地倾斜了一点点。


    米勒的警告在耳边回响。这里的人，在保护着什么。保护着那个“修女”，保护着那个“俱乐部”，保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能“喘口气”的空间。


    这让她想查清父亲黑料的初衷之外，陡然增添了一重更强烈的好奇。


    父亲和黑面具的交易……如果真的与这里有关，那么它破坏的，会是这些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的人，赖以喘息的方寸之地。


    史蒂芬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亮起温暖灯光的教堂尖顶。


    调查必须更小心，更隐蔽。但......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