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艾拉·埃登斯允许自己短暂的当一下人类。


    杰森离开后，艾拉第一次彻底把自己埋在床上。


    被子裹住身体，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蜷起腿，膝盖抵着胸口，像一个试图缩回壳里的蜗牛。但她的思维无法蜷缩，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只留下三个字。


    他没问。


    水递过去，他接了，喝了。整个过程就像重复太多遍一样自然。他没问这水为什么比别处好，没问这“干净”从何而来，甚至没问她是否在里面加了东西。没有质疑，没有试探，没有那种她早已习惯的、在感知真相边缘的警惕打量。


    她以为他会问，会质疑，会刨根问底——就像所有察觉真相的人类那样。她甚至准备好了台词，准备好了坦白，准备好了迎接审判。


    恶魔A早就把这一幕排演过无数次：对方会愤怒，会恐惧，会试图杀死或驱逐她，会质问为什么一个恶魔要混迹在人类中间，假装慈悲是不是为了毁灭人间？


    她不喜欢辩解。辩解是无效的。她所做的一切天生就被判为“错”。


    欣赏并恪守双方认可的契约是错的，对无序的混沌没兴趣是错的，不喜欢收集、玩弄、折磨人类的灵魂是错的。


    她两边都是，也两边都不是。但所有人都只会把她视作恶魔。


    好像恶魔只配被塞进一个名为“邪恶”的粗糙框架里，所有的偏离都是伪装，所有的不同都是阴谋。就像“艾拉”这个身份都必须小心翼翼维持，她一切试图做点具体好事的举动，在任何一个观察者眼中，都会是需要被撕开的假面。


    这种“不一样”在恶魔的世界里是错的，在人类眼中更是不可信。好像世间万物只配有一个模子，而她这个不合模子的存在，注定要被打碎，锻造，熔炼成一锅烂汤。


    她做了一切最坏的打算，然后……没有然后。


    一切按之前他们交流的模式继续。杰森只把她当艾拉，不是修女，不是好人，甚至不是“需要被警惕的存在”。


    只是艾拉。


    没有仇视，没有怜悯，没有审视，没有憎恶。好像她就该是这样，艾拉·埃登斯就该是这样。杰森·陶德和艾拉·埃登斯的相处就该是这样。


    “我值得……吗？”


    她茫然地抬起头，坐直身体，开始翻阅灵魂深处的契约。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恶魔时期的记忆——早已被她交易出去换艾琳存活的时间，但契约永远生效，条款永远保真。


    她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的翻了一遍灵魂里签订的所有契约，仔细核对了所有款项，从中挑出了两份契约再次核对。


    没有错漏。


    她的伪装依旧生效。在社区所有人眼里，在汤普金斯医生的病历上，在其他人的闲聊中——艾拉不过是营养不良的消瘦。


    在艾拉不知道的角落，蝙蝠洞的档案里，关于艾拉·埃登斯的生理描述也停留在“体型偏瘦，疑似长期营养摄入不足”的客观判断上。热成像显示她的体温略低于平均值，但仍在人类范畴。生命体征平稳，没有超自然波动。无论是人群、医生，还是黑暗骑士的感知中，艾拉就是一个过于瘦弱、但确实“存在于此”的普通人类女性。


    她的目光虚虚盯住右边的半空中——那里悬浮着一份她依旧没有记忆，却刻在灵魂里的契约。


    收藏家。


    这个名字让她的右肩、右下腹部，以及左胸处隐隐作痛。这是签订契约时付出的代价——只要她不主动使用契约的力量，大部分存在无法发现她的恶魔本质。


    但在第三刀的时候——“收藏家”钻了空子，剐掉了她一部分灵魂作为“藏品”，而她也抓住了契约的漏洞反将一军：


    A主动签订灵魂契约后，契约生效期间，只要签约方不愿暴露艾拉的本质，任何存在都无法将艾拉感知为恶魔。


    恶魔擅长钻空子，艾拉也擅长。


    她只是用恶魔力量保护这具过于脆弱的人类躯体，就像鱼用鳃呼吸，鸟用翅膀飞翔——这是本能，不是“使用力量”。


    她用这具身体的人类血脉和自己签了另一份契约，条款准确，代价严苛：唯有当对方‘爱’艾拉·埃登斯时，才能看见真实的艾拉的形态。否则恶魔力量的支撑，只会让艾拉外表显示为正常女性。


    她好不容易才钻了人类血脉可以与恶魔契约的空子——自然要效益最大化。但契约双方不能是同一个存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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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灵魂不能盖两个戳。降级为普通契约也没关系，人类的寿命很短，短到她需要好好珍惜。


    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推演中，只有艾琳妈妈能做到这一点。她早已接受了现实——不会再有人像艾琳那样看见她了。


    艾拉·埃登斯作为人类不应该存在。只有无数的面具覆盖着她、故人之女、修女、志愿者、恶魔。好似她做什么都只是为了扮演好一个别人眼里的“艾拉·埃登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是否足够让她偶尔能以艾拉的身份喘口气。


    她不知道杰森·陶德已经看见了——看见她宽大衣物下瘦骨嶙峋的形态，感受到她指尖不自然的冰凉，看见她真实的“人类模样”。


    但今天，就在刚才，杰森没有问为什么。


    他没有问为什么水格外干净，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年轻的修女能在东区站稳脚跟。他只是接过杯子，喝下，然后继续讨论如何让社区变得更好一点。


    这种“不问”太温柔了，温柔到让她短暂的不用考虑自己属于那一边，温柔到她感觉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人”。让她确定自己确实可以适当的‘踩线’，只要没有诱惑，没有契约。


    艾拉·埃登斯坐在床边，双手平放在膝上。窗外，哥谭的夜空依旧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码头探照灯切割夜色的光柱。


    她做出一个决定。


    从此以后，她也会把杰森只当作杰森——不是红头罩的二把手，不是普通的朋友，杰森就是杰森。虽然她之前也只把杰森当杰森，但从此刻起，杰森的优先级正式排在了最前面那一档。


    她在心底为这份不存在的契约上签下名字。


    然后，艾拉·埃登斯决定放任人类的自己稍微喜欢杰森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不计算代价，不评估风险，不纳入战略的那种喜欢。


    她的心脏在跃动。


    咚。咚。咚。


    在寂静的教堂里，在哥谭永不停歇的夜色中——这颗属于人类少女的心脏，正为她自己选择的第一个人，跳动。


    今夜，艾拉·埃登斯允许自己短暂的当一下人类。


    明天，艾拉依旧会做好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