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门在夜晚被敲响，声音不轻不重。


    杰森·陶德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漏出的那片暖黄光晕——那是艾拉的习惯，总给夜晚留一条缝。他本可以直接推门，但还是选择了敲门。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被拉开。


    艾拉出现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呢厚外套，深褐色，男款，肩线垮到她的上臂，袖口卷了好几道。杰森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些付不起“祷告费”的家庭，用来抵押的旧衣物之一。艾拉会把它们洗净，挂在教堂后间，谁需要谁就拿去。她自己偶尔也会穿——她看起来确实不像会花钱置办行头的人，那点微薄的资金和精力，全投进了面粉、药品和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里。


    东区的葬礼简陋，但艾拉总能用她的方式，让逝者走得稍微体面一点，让生者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时不至于砸出血。用劳动、用旧物、用某种心照不宣的“下次再说”来抵偿。一种东区式公平。


    “水。”艾拉没问他为什么来，只是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杯清水，递给他。她的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金发垂在颊边，眼神比白天更沉静，“我准备做个净水仪式。”


    “嗯？”杰森接过杯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略微清醒了些。他被这突兀的话题弄得一怔。


    “尝尝。”艾拉微微颔首，示意他喝，“好几个孩子说，教堂水龙头出来的水，比他们家里的‘好喝’。我从几个不同地方接了水样，正准备做对比。”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来了，正好多个参考。”


    杰森没多想，仰头喝了一大口。水质确实清冽，没有哥谭自来水管里那股总也去不掉的铅甜和铁锈气，入喉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干净”感。


    “之前也就算了，”艾拉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那口水，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堪称无奈的情绪，“你都不检查一下吗？”她摇了摇头，“好歹是……二把手，有点警惕心好吗？”


    杰森放下杯子，扯了扯嘴角。在她面前，他似乎总忘了那些街头生存的法则，那些对毒药、迷药、乃至任何入口之物的本能怀疑。这里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不真实的避难所。


    “有什么好检查的。”他声音有点哑，把杯子递回去，“比码头大部分地方的水强多了。怎么想起搞这个？”


    艾拉接过杯子，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杰森能感觉她的手指很凉。


    “快入冬了，”她走回屋内那张简陋的桌子旁，那里摆着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深浅不一的水，“感冒、腹泻的人会多。干净的水是最基本的药，不是所有家庭都买得起瓶装水。如果这里的‘水’真的有点用，哪怕只是心理作用，也能让一些社区少受点罪。”


    她说得平淡，但杰森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她在寻找一切可能提升生存几率的细节，哪怕只是水质上那一点微妙的“感觉”。她在用她的方式，为这片土地增加一点点“宜居”的砝码。


    他走进教堂，反手带上门，将哥谭夜间的寒气和喧嚣关在外面。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极淡的廉价肥皂气味。


    “净水仪式？”他靠在桌边，看着她拿起一个瓶子，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里面的沉淀物。


    “一个说法而已。”艾拉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让过程显得……更合理。人们需要理由，哪怕是听起来有点玄乎的理由。”


    她不需要向他解释“恶魔手段”或超自然力量，他大概也能猜到这“仪式”背后绝不简单。但她选择用这种方式包装它，一如她为红头罩的暴力秩序披上“社区建设”的外衣。


    杰森沉默地看着她。灯光下，她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外套，身影单薄。艾拉放下瓶子，又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而他，红头罩，带来恐惧与火焰的人，此刻正站在这基准线旁，喝着她可能动用了非常规手段净化的水，听着她抱怨自己“缺乏警惕心”。


    荒谬，却又奇异地协调。


    “如果没问题，”艾拉的语气...有那么一丝不情愿，“我要在公开场合，做点‘神圣’的驱逐仪式。”


    “我记得你不信上帝。”杰森接得很快，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


    “对，但这有用。”艾拉抬起瓶子，给他看那瓶不再浑浊的水，“介意走一笔账吗？用社区的名义。”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杰森已经听懂了。仪式本身不重要，净水的真正手段她自有办法。重要的是那个“被祝福过的水源”的名头，是教会在公开场合的背书，是让那些挣扎求生的工人家庭愿意相信“这里的水更干净”的合理理由。


    “所以，”他明白了，“你需要一场秀。”


    “一场足够正式、能留下记录、最好还有‘权威’背书的秀。”艾拉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线条，“以‘凯瑟琳货运’或者其他随便什么壳公司的名义，向第一教堂捐一笔钱，指定用途是‘支持东区社区精神关怀与洁净水源项目’。然后，邀请他们派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过来，主持一个简单的祈福和净水仪式。人不用多，排场不必大，但过程要正式，要有照片，最好还能在教会内部通讯或者社区公告栏上留个简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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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她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毕竟现在，有点分量的‘神职’人员不多了。花钱请来的，至少会配合把戏演完。”


    “你需要怎么做细节？”他语气里已经带上愿意执行的意味。


    艾拉显然早已想过：“捐款分成几个不同公司，时间上拉开，最好能做出过去几个月陆陆续续都有支持的假象。走不同的中间账户，最终一起汇入教会指定的慈善账户。捐赠名目就写刚才那个。票据和记录要齐全，但来源要显得……零散而自然。”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具体的你们拿主意。关键是，这笔账走完，要让任何人去查的时候，都觉得‘凯瑟琳货运’是个虽然规模不大、但还算规矩、偶尔想做点社区回馈的正经物流公司，而不是某个帮派用来洗钱的空壳。”


    她看向杰森，眼神清澈：“我们要的不是一笔钱的效用，而是整个行为模式散发出的‘合法商人’气味。这能让码头的新玩意儿……更经得起打量。”


    杰森沉默了半晌，缓缓点头。他懂。这又是一次精妙的伪装升级。红头罩的暴力掌控是骨架，艾拉的社区服务是血肉，而现在，她要给这具躯体套上一件剪裁得体、甚至有教会认证的“正装”。让它在阳光下行走时，甚至显得体面。


    “时间呢？”他问。


    “尽快安排捐款和邀请。仪式……最好放在下个周末，社区烧烤会之后。”艾拉想了想，“趁着工人和家属们对‘社区活动’还有点新鲜劲和认同感的时候，把‘神圣加持’这个概念打进去，效果会更好。”


    “好。”杰森应下，没有多余的话。这件事的效益清晰，操作可行，属于“盟友”范畴内值得推进的合作。他甚至能想到，这件事若办成了，老约翰和那些工头们会更安心，俱乐部的凝聚力会再强一分，而蝙蝠侠的监控报告上，关于码头的评估大概会再添一句“社区宗教活动正常，居民凝聚力提升”。


    “还有件事，”艾拉语气稍缓，“仪式当天，如果……如果你那边没什么急事，或许可以‘刚好’路过。”她没看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水杯，“一个本地的、偶尔做点好事的公司代表，关心一下自己捐助项目的落实情况，合情合理。”


    杰森听出了言外之意。她需要他以“杰森·陶德”——那个与她有交情、与码头工人相熟、背后站着某个新兴“物流公司”的年轻人。进一步模糊边界，将所有东西更自然地编织在一起。


    “我会‘刚好’路过。”他说。


    艾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