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47，东区码头，废弃的13号仓库屋顶


    迪克·格雷森落在屋顶边缘时，杰森·陶德已经在那儿了。


    红头罩背对着他，面朝海湾的方向。改装过的摩托停在阴影里，引擎早已冷却。杰森没戴头盔，黑色的战术服在哥谭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一粒一粒往嘴里送——是虾干。


    迪克认出来了。那种廉价、咸得发苦的码头劳工零食。


    “我记得你不喜欢海鲜。”迪克走过去，在距离杰森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是安全的——对双方而言。


    杰森没回头，只是又扔了一粒虾干进嘴里，嚼得很用力。“现在喜欢了。”声音透过面罩变声器，带着特有的沙哑电子质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码头的夜班汽笛声传来，悠长而疲惫。


    “B让我来的。”迪克说。他不想用“布鲁斯”这个称呼，那太私人；也不想用“蝙蝠侠”，那太正式。一个折中的“B”，是兄弟间的默契。


    “我知道。”杰森终于转过头。红头罩的白色眼罩在黑暗中像两个空洞的凝视。“否则你也不会来。”


    “他想知道东区新医疗中心的进展。”迪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基金会那边说，拨款已经到位，但具体执行……”


    “在做了。”杰森打断他，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莱斯利医生在对接。我的人负责‘说服’那些想揩油或搞破坏的杂碎。”他顿了顿，“告诉老家伙，钱可以继续打，但别派人来指手画脚。东区有自己的规矩。”


    迪克点头。他拿出一个数据板，调出几份文件。“还有这些——艾拉当年的计划书草稿，提姆从她的日记里复原的。关于药品供应链的漏洞，还有几个可能还在运作的黑市医疗点坐标。”


    杰森接过数据板，快速翻看。他的动作停顿了几次，尤其是在看到那些手写标注时——艾拉的笔迹，工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详细。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杰森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五年前的黑市网络结构……她当时就在规划怎么从内部瓦解。”


    “提姆说，如果不是……”迪克的话卡在喉咙里。


    “如果不是老家伙‘阻止’了她？”杰森的冷笑透过变声器，听起来格外刺耳，“是啊，伟大的蝙蝠侠，又一次成功拯救了一个人，让她免于‘堕落’。鼓掌。”


    “杰森。”迪克的声音沉下来。


    “怎么？我说错了？”杰森转身面对他，虽然隔着面罩，但迪克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她制定了一个计划。一个他妈的精密的、能实际救人的计划。老家伙发现了，制止了，把她送进监狱，然后她死了。现在我们要用她五年前画的蓝图，去完成她当年想做的事。这他妈不就是个笑话吗？”


    迪克没有反驳。他不能。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杰森继续说，他声音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淬过毒，“她现在成了‘圣徒’。基金会用她的名字命名医疗中心，报纸偶尔还会写写‘纪念文章’。那些她最讨厌的、虚伪的狗屁叙事，现在全扣在她头上了。而她真正想要的——纯粹的、属于‘人’的改变——却要靠我这种‘罪犯’用枪顶着别人的脑袋去实现。”


    他又往嘴里扔了一粒虾干，嚼碎。


    “这就是哥谭。圣徒死在牢里，罪犯建设社区。”杰森嗤笑，“真他妈是个好地方。”


    迪克看着杰森，看着这个曾经是罗宾、死过一次、如今以最暴烈的方式回归的弟弟。他想起杰森刚才说的“现在喜欢了”，想起那袋虾干，想起提姆汇报说红头罩最近“清理”了三个试图在新建的诊所附近卖毒品的窝点，手段极端，但确实有效。


    “她不会认同你的方法。”迪克最终说。


    “我知道。”杰森的回答快得惊人，“但她会认同结果。至少药品现在能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没有官僚拖延。”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没有献祭自己。这是我的改进方案。”


    这句话里的自嘲太明显，明显到迪克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杰森……”


    “别。”杰森抬手制止他，“别用那种‘我理解你痛苦’的语气跟我说话，格雷森。你不理解。提姆可能懂一点数据，你懂什么？懂怎么在空中翻跟头？懂怎么对所有人微笑？”


    迪克深吸一口气。“我懂失去。我懂看着一个人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我懂……在一切结束后，只能拼命记住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因为那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杰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迪克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顶上清晰得可怕：“我知道她喜欢吃虾。知道她不喜欢穿修女服。知道她会在深夜独自整理物资，因为那是唯一安静、不用对任何人微笑的时间。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去了东区，问了那些还记得她的人。不是因为档案，不是因为监控录像。”


    杰森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你去看过她吗？”杰森突然问。


    迪克点头。“去过几次。墓前很干净，虽然没什么花。”


    “因为有我在。”杰森说得很平淡，“我付钱让守墓人每周清扫两次。偶尔会放点东西。”


    迪克等着他说下去。


    “……虾。有时是新鲜煮好的，有时是这种。”杰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她喜欢的口味。不加太多调料，原味。”


    “她会高兴的。”迪克说。


    “不会。”杰森的回答很干脆，“她会说‘浪费钱，换成药品能救更多人’。然后偷偷吃掉。”他顿了顿，“但我还是要放。因为这是我想做的事，不是她需要的。”


    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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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迪克忽然理解了杰森此刻的全部矛盾——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用生命换来的遗产，同时以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纪念她。


    “B……”迪克重新开口，这次声音柔和了些，“他很后悔。不是作为蝙蝠侠，是作为……”


    “作为父亲？”杰森接过话头，笑声里没有温度，“晚了。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打钱，继续用韦恩的名字开路，让医疗中心建起来。这是交易——她用命换来的交易，他得履行。”


    “他会的。”迪克说，“但你能……偶尔让他知道进展吗？不用见面，一条加密信息就行。”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湾，看着那片艾拉骨灰被撒入的海域。


    “……每月一次。”最终他说，“仅限医疗项目。其他事免谈。”


    “好。”迪克松了口气。这已经是突破。


    杰森把数据板扔回给迪克。“告诉红罗宾，他复原的坐标有三个已经废了。剩下的两个，我上周处理了一个，还有一个……”他停顿了一下，“留着。有时候，控制比摧毁更有用。这也是她从她母亲笔记里学到的——与魔鬼交易，换取更大的善。”


    迪克接过数据板，在夜色中看着杰森。这个弟弟比他记忆中更高大，也更……孤独。一种清醒地选择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孤独。


    “你要走了？”迪克问。


    “东边还有事。”杰森走向摩托，戴上头盔，声音彻底被电子处理覆盖，“告诉老家伙，如果他想做点什么有意义的，去查查哥谭综合医院新上任的采购部主任。那人的账本不干净，而且正在试图卡医疗中心的药品审批。”


    迪克皱眉：“你怎么知道？”


    红头罩已经跨上摩托，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因为艾拉的名单上有他。”杰森的声音在引擎声中几乎听不见，“五年前，他就是她的潜在‘目标’之一。现在，他还是个问题。”


    摩托冲了出去，消失在仓库区的阴影里。


    迪克独自站在屋顶，海风吹起他制服的披风。他低头看着数据板，屏幕上还停留在艾拉手写的那页计划草稿。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风险评估和备用方案。


    在页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像是事后补充的：


    【如果失败，至少证明这条路不通。请尝试其他路径。不要放弃。】


    迪克站在那里，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收起数据板，射出抓钩枪，荡入哥谭的夜色。


    他得回去告诉布鲁斯，医疗中心在推进，红头罩在“帮忙”，以及——艾拉五年前未完成的计划，如今正以某种扭曲但有效的方式，继续着。


    这就是哥谭。


    圣徒死去，罪犯前行。


    但光，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依然在黑暗的缝隙里挣扎着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