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被纸张翻动和门外的海风声取代。


    老约翰他们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眼神在艾拉平静的脸和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之间来回。那层“官方认可”的光环太具诱惑力，几乎驱散了所有残留的疑虑。签下字，俱乐部就不再只是阴影里的互助组织，而是能摆在明面上、甚至可能从教会或市政那里蹭到点资源的“正经项目”。


    杰森将一切收入眼底，指尖那支未点燃的烟无声地转了个圈。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最终的许可，让仓库里紧绷的空气彻底流动起来。


    会谈圆满结束。结果远超预期。


    “瑞安。”杰森的声音不高，却让正在收拾文件的年轻人和他父亲莱恩同时抬起头。他朝艾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是俱乐部的财务，瑞安·谢尔比。以后租金结算、物资采购账目这些，你直接跟他对接。”


    年轻人立刻站起身，动作有点快，显出几分局促，但眼神很亮。闻言立刻朝艾拉露出一个有些紧张但足够诚恳的笑容：“艾拉小姐，以后请多指教。”


    站在老约翰身后那个叫莱恩的领班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那是混杂着骄傲与彻底安心的笑容。儿子能参与到这样“正经”又重要的事情里，意味着一条比他扛包更稳妥、更有希望的路。这份工作干净，安全，背后站着教会和……红头罩的力量。


    艾拉的目光在年轻的瑞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的，瑞安。”她的声音比刚才谈判时软化了一丝，虽然依旧平稳，但多了一点属于日常交流的温和。


    她微微眨了下眼，长而密的金色睫毛在煤油灯的光晕中扇动了一下，像蝴蝶收拢了一次翅膀。就是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让她脸上那种被“谈判者”身份绷紧的线条悄然放松。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大家传递、签署文件，看着老约翰小心地将盖好章的文件副本收进一个防水的文件夹，看着莱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事情办完了。


    艾拉将签好字的文件收拢，仔细地放回自己的文件夹里。她站起身，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低声道别，气氛松弛下来，充满目标达成后的满足。


    她拎起包，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目光越过正在收拾灯盏的老约翰，越过低声交谈的领班们，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依然坐在阴影里的杰森身上。


    仓库里的其他人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这无声的信号。老约翰动作麻利地提起了自己的水壶，莱恩揽过还有些懵懂的儿子瑞安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位领班也默契地拿起自己的帽子。没有多余的话，他们很快便收拾妥当，朝着艾拉和杰森各自点了点头，便依次走出了仓库铁门。门开合间，灌入又一阵海风，随即哐当一声轻响，仓库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杰森，艾拉，以及那盏被老约翰刻意留在桌上、依旧散发着昏黄光圈的煤油灯。


    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和高耸的货堆上，扭曲晃动。


    艾拉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杰森，那双在谈判时如锋锐冷静的蓝眼睛，映着跳动的灯火。她眨了眨眼，这次动作更慢，更清晰。


    “二把手。”她的声音比刚才谈判时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


    杰森眉梢动了动，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艾拉看着他，又眨了眨眼，这次更快些，一点小小的狡黠从中闪过。


    “早知道之前宰你一顿了。”


    她指的是那顿只能用“朴实”来形容的饭——码头边小巷的“老约翰特餐”，最简单的三明治和可乐。当时她觉得那很“杰森”，很符合东区日常，也符合她对周边人群生活水准的推断。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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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这份几乎可以称之为“战略级”的合作文件，再回想之前那顿虽然很好吃但不够“东区”的饭菜，她忽然觉得有点……亏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从来不是真的计较这个。


    “下次。”他简单地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有点哑。


    艾拉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承诺。然后她脸上的那丝轻松收敛了些，重新回到那种温和而清醒的状态。


    “有不方便我在场的活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的仓库，意有所指，“你可以提前一晚来和我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尺，精准丈量出他们关系的全貌——是能开玩笑的朋友，更是懂得保持安全距离的盟友。玩笑归玩笑，规矩是规矩。她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窗口和沟通渠道。基于今晚建立的、更进一层的信任与同盟关系，她主动让渡了一部分对教堂空间的知情权和调度权。她知道界限在哪里，也愿意在必要时，为这团“火”提供一点阴影处的便利。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着那个装着重要文件的帆布包，转身走向仓库铁门。瘦削的背影被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清晰轻快的剪影，脚步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仓库里重归寂静。杰森独自坐在逐渐暗下的仓库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想起码头嘈杂声中她安静吃三明治的侧脸，想起雨夜里教堂那盏不灭的灯，想起刚才她推过文件时眼底那片沉静的海。


    朋友。


    盟友。


    同行者。


    在哥谭，有一个人能和你一起为这片烂泥地做点实实在在的事——这比任何鲜血誓言都珍贵。


    “宰我一顿？”他低声重复，轻笑一声。


    他得到的，可比一顿饭值钱多了。


    他起身，熄灭最后的灯芯。


    走出仓库时，东区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不远处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的窗户里，那盏灯又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