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推开老仓库的铁门时，海风抢先一步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几缕没扎牢的金发。


    仓库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摆在长木桌中央。光影在几张脸上跳动——杰森·陶德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肘撑在桌上，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左边是一个眼生的年轻人，右边是老约翰和三个码头领班。


    她到的正好，远处隐约传来码头钟楼的报时，沉闷地敲了七下。


    艾拉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她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得惊人的手腕。下面是条深色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有些薄。头发编成一条紧实的麻花辫垂在背后，发尾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着。


    太瘦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杰森的脑海。他知道她吃得少，教堂里的烤饼她永远只掰一半，细嚼慢咽，剩下的要么悄悄留给眼神最饥饿的孩子，要么用纸包好，留到不知何时才会吃的下一顿。他之前塞给她的那些热狗和牛奶，大概只是勉强吊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状态。


    此刻，在昏暗跳跃的煤油灯光下，那种瘦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她看起来绝对不超过70斤。略显宽大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并没有让她显得落魄。反而像服装店里那些精心展示的人台，套着最简单的衣物，却因为骨骼的线条太过清晰、姿态太过端正，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剥离了性别与欲望的美感——像是某种被苦难精确雕琢过的姿态。


    “开始吧。”老约翰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他看了眼杰森，见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才转向艾拉，语气公事公办：“艾拉小姐，关于你提出的场地租赁方案，我们几位领班和……代表，商量过了。原则上觉得是件好事，但有些具体细节，必须当面问清楚。”


    “应该的。”艾拉拿出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塑料圆珠笔——笔壳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老约翰和几位领班轮番提问的时间。周末集市的具体时间安排如何与码头装卸班次错开？儿童看护的安全责任如何划分？夜间使用教堂的能源费用如何分摊？如果发生纠纷或财物损坏，处理流程是什么？


    艾拉一一应对。她显然早有准备，甚至考虑到了他们没想到的细节，比如建议为参加周末集市的家属于工人家属增设一个临时储物柜，并提出了由俱乐部方提供简单挂锁、教堂负责钥匙管理的方案。她的语气始终温和，但措辞严谨，没有任何模糊空间，将“合作”与“责任”的边界划分得清清楚楚。


    “上学日，周一至周五，下午三点孩子放学后到晚上七点之前，慈善之家可以开放作为临时的儿童看护和作业辅导点。我会在那边，也欢迎有空余时间的工人家属一起来帮忙，可以算作社区服务工时。”她顿了顿，补充道，“周六，慈善之家全天租赁给俱乐部使用，如果我在，依旧会提供我能提供的协助。周日上午的礼拜仪式结束后，其余空余时间的使用安排和周六等同。”


    租金方面，她报出了一个数字。老约翰和领班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东区小型社区场所的标准市价。公平，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轮到艾拉发言了。她没开口，只是打开文件夹抽出几份文件，平铺在桌面上。


    正式打印的、带有教会和GCPD备案编号的《社区综合服务中心试点项目申请书》。


    首页盖着哥谭第一教堂的公章，以及GCPD社区事务科的接收戳。附页里有详细的场地平面图、安全评估报告、消防检查记录，甚至还有一份简略的“社区居民需求调查”数据汇总——那是艾拉过去几个月里，一边发烤饼一边闲聊时记下的东西。


    杰森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瞬间理解了艾拉的行为——以及她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走进这个仓库，坐在一群男人中间谈“租赁”。


    老约翰和领班们显然被震住了，他们凑近仔细看着那些印章和签名，低声交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了这份东西，俱乐部的一切活动几乎可以被置于阳光之下，拥有了一层官方认可的、合法的保护色。这远比红头罩在阴影中提供的庇护更加安全、稳固，也更容易被普通工人家庭接受。


    艾拉把笔推到桌子中央。


    那份已经规范填写完毕的申请书。申请主体是“圣加尔瓦尼慈善之家”，合作方一栏暂时空白，表格的末尾，已经盖上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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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红的印章——最醒目的是“哥谭第一教堂事务处”的核准章，以及一个来自“GCPD”的初步意向确认签章。


    文件下面，还附着一份简短的教会内部批复函的复印件，上面明确表示支持该试点项目，“以彰显教会在基层社区服务中的积极作用与正面形象”。


    这是一张完美的通行证，一份无可挑剔的护身符。


    她早就计划好了。从她决定提出租赁开始，或许更早，她就已经在编织这张网。她不仅仅是在提供一个场地，她是在搭建一个平台，一个能够将红头罩的“影子秩序”、教会的“正面形象”、警局备案的“社会资源”，以及码头工人最迫切的需求，全部合法高效地联结在一起的平台。


    她利用了所有能利用的规则，规避了所有潜在的风险。她没有明面上站队，却为红头罩最需要“洗白”和扎根的社区建设部分，铺就了一条最光明的路。她甚至考虑到了蝙蝠侠的注视——这样的项目，正是黑暗骑士乐见其成的“社区自我改善”，只会减少怀疑，而不会增加关注。


    合伙人？


    不。杰森凝视着灯光下那张苍白却轮廓清晰的脸。之前他觉得她聪明，务实，是个可以沟通、值得观察的合作对象。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她不是合伙人。她是一个价值无可估量的盟友。


    第一次，他将她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审视，并产生了强烈的、想要将这股力量纳入己方阵营的意愿。


    艾拉只是平静的环视了所有人，而后开口：


    “对接部分，我们‘双方’签字即可。”虽然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是三方会谈，但艾拉不准备改口，“签字代表，最好是常驻码头的工人，大家信得过的。”她的目光落在老约翰身上，又移向另外几位领班，“这样最合适。无论谁来查，都合情合理。”


    这句话为红头罩的控制披上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完美的伪装——根植于社区，代表工人利益，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影又是一阵摇晃，光影在艾拉的脸上明明灭灭，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不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