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胭脂①②

作品:《胭脂春

    “如何取悦?要奴家以身相许吗?”温胭做着姿态。


    她今天正好穿的就是件喇叭袖针织衫,现在胳膊甩开真有点花旦的味道。


    温胭很少唱歌,她的生活中充满太多理性的东西。从记事起就是拼命地干活,努力地学习,然后照顾妹妹。


    马不停蹄的人忙着奔跑。


    生活不配有消遣。


    温胭不会唱歌,这是谢墨第一次听到她的嗓音。


    清脆舒雅,润人心田。


    没等谢墨深入欣赏,温胭已经收势,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举手抬足都是清丽美人。


    “失陪一下,祖师爷。”


    “去找寻取悦祖师的妙法去了?”


    闻言,温胭落步,碰了下谢墨的肩,抿口巧笑:“尿尿。”


    “……”祖师爷脸色变了变。


    这还没完。


    温胭眨了下眼:“一起吗?”


    “……”谢墨长吐了口气,“修仙,无尿。”


    *


    温胭其实是要去补妆。


    她刚才斜对着工位的时候,朱竹桌上的镜子正好照到了她。口红也没了,眉也淡了,一整天忙下来脸都冒油。


    如此,对祖师爷可是大不敬。


    温胭凑近镜子,拿出神器,弯眉一笑。


    *


    等待温胭再回去的时候。冰冷格子间有了烟火味。


    师祖爷亲自掌勺,正在分汤?


    谢墨一抬头,黑瞳亮了亮,又很快遮掩住情绪。


    素雅清丽地进去,明艳照人地出来。方才像寒冬冷梅,现在就像三春胭脂。非要比个一二,那还是春光撩人,更能拨动心弦。


    她唇上涂了层铁锈红的暖感赤色,眉毛重新描过,比先前的眉峰更清晰,转折更利落。她皮肤天生白嫩,用不到擦粉,但此刻多了两腮胭脂,将整张脸的明艳催动到了极致。


    “哪来的?”温胭凑近,深吸了口气,好香。


    “天上掉的,我正好接住。”


    温胭白了他一眼。


    也是奇怪,胃这个器官似乎比眼睛还敏锐。本来半点不觉得饿,这会儿光香气扑鼻,胃口就迅速觉醒,咕噜噜叫了声。


    “我的小徒弟这是在哪家公司就职啊,老板竟悭吝如此,都不让她吃饱。”


    “是啊,我的老板,他温柔其表,锋芒其里,笑眼看世,冷心自持……”


    “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吗?”


    “那我怎么听着像在说诡辩笑面虎。”


    “哦,天啊,您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品种吗?”温胭捂着小唇,佯装惊讶。


    说笑间,大锅里面汤菜已经分好,各种蘸料的盒子也打开。点的是冒菜,红油上面一层芝麻,刺激着饕鬄味觉。


    温胭已经等不及,打滚的胃催她动筷。


    “你是我减肥的克星。等我下次上称的时候,你离我远点。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打你。”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自己长肉全怪别人。”


    温胭吸溜进一口粉丝,挂在唇边,还没全咬断:“更正,我可没去怪‘别人’。”


    “哦?那我还是特殊待遇。”


    温胭猛嚼几口,辣味入喉,极为过瘾。


    想就口啤酒,抬杯就被他按住。


    “这是我的。”


    “就喝一口。”


    谢墨松了手,她仰头就咕咚下半杯。


    “你这是一口?”


    她舒服地哈了口气,眸子晶亮晶亮的:“有点辣。”


    完了以后顺便补上前一句的答案:“我那不是特殊对待,是叫偏爱。”


    “那我还应该感谢您的偏爱。”


    “是啊。”温胭眼里闪着笑意,粉拳虚握,做话筒状:“采访一下这位帅哥,你知道爱的尽头是什么吗?”


    “恨。”


    “恨?”温胭皱了皱眉,“你也不是直男啊。”


    “由爱生恨,爱的尽头是恨。”


    “……呸呸呸,这是什么歪理。”温胭直摇头。边说边摇手,仿佛提及的是多么不吉利的事情。


    “那你说?”


    温胭抬起头,直视着他:“是心疼。”


    谢墨有一霎失神。


    不过,紧跟着碗里多了两片毛肚,四块牛肉。


    “我太心疼你了,师父!快吃吧,再瘦两斤,怕您不举。”


    “……”谢墨抬筷,夹了块牛肉,对着空中拜了拜,才放进嘴里。


    温胭疑道:“你在干嘛?”


    谢墨:“祭拜刚才单纯的某人心中升起的,仅存一秒,就灰飞烟灭的感动。”


    温胭想说,怕不是他对“单纯”这个词也有误解。


    两人都喝了点酒,配着辣锅,热乎乎地下肚。


    胃暖起来,情绪也跟着高涨。


    小锅前白雾袅袅,人都吃出了汗。


    就这着劲,温胭沾着酱料,状似无意提了句:“我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温胭喜欢吃蒜,香菜铺底再加点醋,舀上半勺蒜泥,是她吃冒菜最喜欢的酱料。


    谢墨低着头,抬手把蒜泥那碟全推给了她。


    温胭瞥眼瞅着,隐约望见点笑意。


    “给我吃这么多蒜,不怕我等会儿报复?”


    “我大慈大悲,勉为其难接受一下。”


    “想得美。”温胭忍不住笑了。


    察观其色,感觉这事。


    成了。


    *


    “所以你觉得,他的意思是答应你了?”


    “你们这就要结婚了?”


    烧烤架上,香油滋着里脊肉。


    张雨庭拿着叉子将肉片都翻了个面,拿眼瞅另外两个,咳嗽一声。


    王静雅抚眉:“那个,胭胭,你要不要再跟他明确确认一下呢?”


    乔丽丽垂眸敛眉,气压低沉,一个劲地吃果盘。


    温胭拧着柳眉,声音脆生生地:“喂,你们三个怎么一点都不欣喜啊。”


    王静雅嘶了声:“我们,应该喜什么啊?”


    温胭皱眉:“喂,上学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呵,才毕业两年,你怎么跟她们两个一样了。我们蜜桃四季春前途堪忧啊,已经四分五裂了。”


    蜜桃四季春,四个人,分别对应着春夏秋冬四个性格。温胭明媚温暖如春,王静雅热情绚烂似夏,张雨婷敏感萧瑟悲秋,最后就是乔丽丽,性格坚毅凛冽寒冬。


    四个人能像今天一样坐在一起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也是种奇迹。


    乔丽丽是温胭的高中同学,大学跟她异地,从一开始就反对她跟谢墨,到今天阵营没变过。张雨婷跟王静雅都是她的大学室友,这两位也是神奇,在学校的时候闹得水火不容,想不到各自工作以后,她俩成了同事,反而越走越近了。


    如今四个人只有乔丽丽一个不在南城发展,她读了研,这次是特意坐火车过来。


    王静雅叹气:“我那以前不是觉得他比沈无涧要好,对你也是认真的,想着他有脸又有钱,有地位,你们要是能在一起哪哪都好。”


    “那他现在没有钱,没有脸还是没有钱,没有地位啦啊。”


    话题说到这,温胭懂了,怪不得她们三个群里一直没回信息,约到今天见面,是让当面劝她来了。


    “为什么啊。”温胭难受,“你们三个是我最好的姐妹了,也是看着我跟他这样一步步过来的,现在他能答应,难道不好吗?”


    乔丽丽终于撂叉子,圣女果被碰到,骨碌碌一滚,正好落进垃圾桶。


    “看了没。”乔丽丽指着坠崖的圣女果,“有时候你认为的时机对,可能前方等待的是万丈深渊。”


    温胭双手叠抱,趴在桌上:“你别卖关子。”


    “你忘了,你当初是因为什么没接受他的追求吗?”


    温胭默声。


    桌上四个人集体安静了。


    张雨婷拿胳膊肘碰乔丽丽,被她一挡:“连这个问题都直面不了,说明他们之间就是有问题的,现在结婚难道是好事吗?”


    乔丽丽说的那个问题,温胭不得不承认。


    当年,谢墨曾经认认真真地追过她一次的,但是她没答应。


    那一年,她刚刚大一,走路时候爱低着头,说话时候声音也是小小的,连漂亮的眼睛也像蒙着一层灰色的幕布,根本没有现在这样清澈明媚。


    她跟沈无涧刚分手的那天,她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冬雪落在睫上凝成冰晶,她湿漉漉的双眸纯净得像雪中的精灵。


    少女垂眸,提脚转身,却被他挡住去路。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看:“瞧,这就是你喜欢的烂人。”


    对面的人在热拥,他逼着她看清,直面自己的懦弱和憨傻。


    她僵硬了很久,直到沈无涧也看到了他们。他视线不避不让,拉着季小雨的手过来,然后视线里全是那个女孩。


    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未见过他脸上有那么柔情的笑。


    “小雨,我跟她早就分手了,今天你也看到,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能开始追你了吗?”


    扑簌的雪花被风一吹在空中跳着回旋舞,慢慢地也有小情侣牵着手跑出来,在路边踏雪拍照堆起雪人。


    多么浪漫的天气,她等来了一场没有尊严的分手。


    她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满水汽,落雪黏在上面,化成冰晶。


    她没有上帝视角,看不到此刻的样子。她以为自己狼狈不堪,并不知道那天,她像个雪仙子。


    可身边的男人看着她眸子里的潮雾,心中柔软,又像尖刺倒划,勾住心脏。


    原来恶魔也会在一瞬心痛,后悔没有遏制住自己,拉她坠泥潭。


    谢墨喉结微动,牵住女孩的手,上一刻他有多想让她看见肮脏,这一刻却疯狂地想为她造一个剔透的水晶世界。


    因为恶魔游走人间,也听过这里的童话,说公主应该住在水晶屋。


    他活在世间二十五年,从未厌恶过自己的狰狞与疯狂。


    从未有一刻希冀过,他也可以做一个天使。


    天使站在仙子的身边,他们的距离才不会越来越大。


    他是堕魔,想把她困在方寸之间。可惜连站着的地方,都跟她分划出鸿鹄深渊。


    他实在有些烦躁,猛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立在风雪中,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垫脚,吻住了他。


    他没敢看她的眼睛,虚虚握拳,一手落雪。


    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温胭的吻像轻盈的绒毛。


    那时候他全身都冷,黑眸却染上了狂热的神采。


    “温胭,这是你的初吻吗?”


    他偏执沉郁,诡辩世间,某一天某一刻,却也尝到神明少女嘴里的甜。


    和看他时候。


    无比。


    干净的。


    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