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受命出击

作品:《铁血铸魂

    油灯的光晕在窑洞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摊在粗糙木桌上的地图染成一片昏黄。陈锐的手指顺着一条用红铅笔虚画的线,从代表威虎山的那个三角符号出发,向东,再折向南,穿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代表城镇的黑点,最终停在一个画着双铁轨标记的旁边——吉长铁路。


    这条线,就是他们即将踏上的征途。二百多里,大半是敌军控制的平原和丘陵。


    窗外,山风呼啸,带着夏末夜雨前的沉闷湿气。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里面埋了根生锈的钉子,随着天气变化不时扭动一下。陈锐放下手里的半截铅笔,揉了揉肩膀。桌上,除了地图,还有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上面“绝密·即刻”的字样和总部熟悉的编码格式,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眼睛里。


    电文内容简明到近乎冷酷:秋季攻势已定,东线兵团拟于九月下旬发起对吉林、长春外围之攻击。着你部(松江支队)务于九月十五日前,穿插至吉林以北二道河子、孤店子一带,积极袭扰敌据点,破坏交通,制造混乱,牵制敌军,策应主力作战。具体攻击目标自定,以保存有生力量、达成战略牵制为要。另,据悉敌特活动猖獗,务必加强警戒,确保机动隐蔽。切切。


    落款是熟悉的代号和日期。


    九月十五日前。今天已经是九月五号。十天,二百里敌占区。袭扰,破坏,牵制。保存有生力量。


    每个词都重如千钧。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凉风。周正阳和几个营连长鱼贯而入,脸上都带着未褪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的兴奋。他们都知道了。


    “命令都看清楚了?”陈锐没有寒暄,直接指向地图上那条红线。


    “清楚了。”一营长声音沉闷,“从山沟钻出去,到平地上跟国民党主力周旋……这仗,不好打。”


    “没说好打。”陈锐看了他一眼,“总部给咱们的任务是‘牵制’,不是‘歼灭’。咱们这把从山沟里磨出来的刀子,得插到敌人觉得最疼、又最想不到的地方去。”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点出几个位置:“这一路,大的城镇、车站、主要公路,肯定有重兵。咱们不碰。专挑这些地方——”笔尖落在几个较小、位于交通线侧翼的据点,“刘家窝棚、靠山屯、红窑……这些地方,守军多是保安团、还乡团,战斗力弱,但卡着咱们穿插的路线。敲掉它,既能打开通路,缴获补给,又能制造恐慌。”


    “怎么敲?”二营长问,“咱们可没有重炮,飞雷那玩意儿,平原上不好隐蔽机动。”


    “所以不能硬敲。”陈锐放下笔,“夜袭,渗透,制造混乱,里应外合。把咱们在山里跟谢文东、跟国民党扫荡部队周旋的那套本事,搬到平原上去用。沈弘文。”


    “在。”沈弘文往前凑了凑,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兵工所转移和装备隐蔽的工作让他几天没合眼。


    “能带走的,最轻便、最关键的,是什么?”


    “三门最新的抛射器,可以拆开用骡马驮。五十发配好的弹体。两百枚仿制美式手雷(效果比木柄的好)。复装子弹的设备核心部件和图纸。还有……你让我重点保管的那个小铁盒。”沈弘文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从谢文东密室找到的、与“壁虎”有关的密写工具和残破电文,陈锐一直让他秘密保管。


    “都带上。其他的,笨重机床、原料,按预定方案,就地掩埋,做好标记和伪装。不能留给敌人一颗螺丝钉。”陈锐语气斩钉截铁。


    “明白。”


    “周正阳,根据地留下的人,安排好了?”


    “好了。”周正阳点头,“我留一个排的老兵,加上各屯可靠的民兵骨干,组成武工队,由副连长带队。主要任务不是守山头,是保护群众,坚持地下斗争,传递情报。万一……万一咱们一时回不来,这里不能熄火。”


    陈锐点点头,看向众人:“回去立刻动员。弹药、干粮,按最高标准配发,但前提是保证行军速度,必须轻装。告诉战士们,我们要去打大仗,配合主力部队解放大城市!但也要讲清楚,这一路凶险,是钻到敌人肚子里去,纪律比命重要!谁要是掉队、开小差、泄露军事秘密,军法无情!”


    “是!”众人齐声应道,神情肃然。


    散会后,窑洞里只剩下陈锐和周正阳。油灯噼啪炸了一下。


    “那个‘货郎’,审得怎么样?”陈锐低声问。


    周正阳脸色阴沉下来:“撂了。是‘樵夫’线上的人,负责这一片的情报收集和零星破坏。任务就是摸清咱们的动向,特别是大部队集结和出发的迹象。他招认,上线指令是:如果确认咱们有大动作,来不及通报的话,可以伺机在部队水源或集中存放的粮食里‘加料’。”


    “加料?”


    “嗯,他随身带着一小包白色药粉,说是能让人上吐下泻,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还没找到机会用,就被我们盯上了。”


    陈锐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樵夫”……“壁虎”……他们的手段,越来越毒,越来越直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上线呢?”


    “只知道代号‘账房’,在靠山镇活动,具体身份不明。我们已经安排人盯着靠山镇了。”


    “来不及深挖了。”陈锐摇摇头,“把‘货郎’和口供交给留下的武工队,让他们继续追查。我们必须按时出发。”


    周正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锐走出指挥部。夜已深,威虎山上大多数灯火已熄,只有巡逻哨兵的身影在星光下移动。山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信步走到后崖,那里可以俯瞰山下沉睡的村庄和更远处朦胧的、即将告别的群山。


    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崖边,是关秀云。她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陈队长。”她轻声说。


    “关老师,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关秀云低下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听说……部队要走了?”


    陈锐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


    “要去很远?打仗?”


    “嗯。执行任务。”


    关秀云抬起头,月光照进她的眼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她将手里的小布包递过来:“山里夜路凉,平原风硬。这双鞋垫,你垫着。还有……这包炒面,我加了糖,你……你饿了的时候吃。”


    陈锐接过。布包不大,但很扎实。炒面微微散发着麦香和一丝甜味。鞋垫厚厚的,针脚细密。


    “谢谢。”他喉咙有些发紧,“关老师,你也保重。教好孩子们,等我们回来。”


    “嗯。”关秀云用力点头,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我等着。你们……一定要回来。”


    陈锐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跟随他多年的旧钢笔——笔身有些掉漆,但依旧能用。“这个,送给你。教孩子们识字,用得着。”


    关秀云双手接过钢笔,紧紧握在胸前,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深深看了陈锐一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里,只有轻微的啜泣声随风飘来一丝余音。


    陈锐握着尚带余温的布包,在原地站了很久。山风呜咽,像是在为离别奏响序曲。


    第二天黎明,天色阴郁,飘着细密的雨丝。威虎山下,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喧哗告别,只有压抑的沉默和细雨中金属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战士们检查着最后的行装,绑腿扎得紧紧的,干粮袋和水壶挂在最顺手的位置。许多新兵忍不住回头,望向山腰上那些熟悉的窝棚和升起的缕缕炊烟,眼神里有不舍,也有对前路的茫然。老兵们则大多沉默着,整理枪械,目光平视前方。


    陈锐站在队前,雨丝打在他的脸上,顺着帽檐往下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里有一路从湘江、太行山走来的老骨头,有在威虎山下参军的热血青年,有在反扫荡中锤炼出来的铁汉,也有刚刚分到土地、为保卫果实而拿起枪的翻身农民。


    “同志们!”他的声音穿透雨幕,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出发!”


    没有长篇动员,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队伍动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沉默地蜿蜒下山,离开这片他们用血汗开辟、守护了几个月的土地,钻进更加迷茫的雨雾和远方未知的平原。


    陈锐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再回头。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关秀云的,有留下战友的,有乡亲们的。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上,也烙在他的心里。


    周正阳带着留下的武工队和部分乡亲,站在山梁上送行,直到队伍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


    雨,渐渐大了。泥泞的山道上,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脚印。


    穿插的第一天,是在山区边缘的丘陵地带。虽然阴雨,但地形尚且熟悉。傍晚,部队在一个废弃的炭窑群隐蔽宿营。


    派出的尖兵回来报告:前方五里,就是平原边缘的第一个国民党军据点——刘家窝棚。那里原本是个大屯子,现在修起了五个砖石炮楼,有壕沟和铁丝网,驻守着大约一个连的保安团和少量正规军。灯火通明,警戒森严。


    更重要的是,尖兵发现,据点的守军似乎异常警惕,巡逻队频率很高,炮楼上的探照灯也在不停地扫视周围荒野。


    “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要来。”尖兵班长低声说。


    陈锐爬上炭窑旁一处高坡,举起望远镜。暮色中,刘家窝棚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几个炮楼像巨兽的獠牙,森然矗立。


    平原的第一颗钉子,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带着仿佛早有准备的狞笑,横在了他们面前。


    雨丝冰凉,打在望远镜镜片上。陈锐放下望远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知道,考验,从离开山林的这一刻,就已经真正开始了。而那双隐藏在暗处的、属于“壁虎”或“樵夫”的眼睛,是否正透过这雨幕,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并将他们的每一步动向,都提前告知了敌人?


    夜色,在雨声中,愈发深沉。


    喜欢铁血铸魂请大家收藏:()铁血铸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