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前 夜
作品:《铁血铸魂》 一九四七年八月,威虎山。
夏末的山林,绿得有些发暗,像是吸饱了雨水和阳光,沉甸甸的。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晃动的、铜钱般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被晒热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兵工所方向隐约传来的锻打声和硫磺味。
山下的校场,早已不是春天时那副简陋模样。场地被平整、拓宽,用石灰画出了清晰的跑道和射击地线。烈日下,近两千名战士排成整齐的方阵,黝黑的脸膛上汗水滚淌,军装湿透贴在背上,但没有人动。只有营连长的口令声在灼热的空气里炸响,和着战士们操练时发出的、低沉而整齐的吼声。
“突刺——刺!”
“杀——!”
雪亮的刺刀汇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带着破风声,齐刷刷地指向假想敌的胸膛。动作谈不上多么标准划一,但那股子凶狠劲儿,是几个月前那些面黄肌瘦的新兵身上绝没有的。队列里,不少面孔还很年轻,甚至带着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茫然和恐惧,只有一种被反复捶打、灌输后形成的坚毅,或者说,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后的笃定。
陈锐站在校场边一棵老榆树的阴凉下,看着这场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手,左肩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竟也感觉不到多少不适,只有偶尔大幅度动作时,会有一丝隐约的牵扯感。这是近两个月近乎严苛的整训带来的变化。粮食有了保障(虽然只是粗粮),体力恢复,加上每日不辍的恢复性训练和沈弘文不知从哪弄来的草药膏,那处几乎要了他命的旧伤,终于被暂时压服下去。
但压下去的,只是身体的疼痛。心里的那根弦,从看到那份“樵夫”签署的破坏计划后,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从未放松。
“一营刺杀考核,优秀率六成七!二营投弹,平均距离三十五米,达标!三营山地越野,全营通过!”参谋拿着刚统计出来的数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跑到陈锐身边报告。
陈锐接过记录本,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机炮连呢?”
“正在后山靶场进行‘飞雷’实弹射击,沈主任亲自盯着。”
“去看看。”
后山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气氛更紧张,甚至有些肃穆。几具用钢管和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第二代抛射器”,呈仰角架设在夯实的土台上。沈弘文蹲在发射器旁,鼻尖几乎要碰到滚烫的炮管,正用一把卡尺测量着什么,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眼镜片上,他也顾不上擦。旁边,几个技术兵小心翼翼地搬动着用油布包裹的、纺锤形的弹体——那是装填了黄色炸药和破片的“飞雷”弹。
“老沈,怎么样?”陈锐走过去。
沈弘文抬起头,抹了把汗,脸上被火药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得惊人。“比上次好!稳定性大大提高,射程能稳定在三百米左右,散布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一。就是装填还是慢,瞄准全靠经验。”
“试一发。”
“是!”沈弘文亲自指挥,技术兵们动作熟练但异常小心地将一枚“飞雷”弹装入发射管,调整角度,接上拉火绳。所有人退到掩体后。
“预备——放!”
沈弘文猛地一拉绳索。
“嗵!”
一声比迫击炮沉闷得多、也浑厚得多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发射管口喷出一大团夹杂着火星的白烟。黑乎乎的弹体被抛上高空,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飞向远处山坡上预设的白色靶圈。
“轰隆——!”
远处腾起一团裹挟着泥土和碎石的烟云,爆炸声沉闷而有力,在山谷间回荡。烟尘散去,靶圈中心被炸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
“落点偏右五米,偏前两米。”观测员大声报出数据。
“可以了。”陈锐点点头。在这个时代,这种土造的重型抛射武器,能有这个精度和威力,已经是沈弘文和他的团队能创造的奇迹了。它们或许无法与真正的火炮抗衡,但在未来的攻坚或阻击中,这多出来的三百米射程和爆炸威力,可能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抓紧时间,再生产一批。特别是弹体,要保证质量。”陈锐嘱咐道。
“明白!就是无缝钢管快用完了,钢材也紧张……”沈弘文皱眉。
“想办法。清理之前的战场,收集一切能用的金属。跟老乡换,跟商人买,必要的时候……再找机会‘拿’一点。”陈锐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这时,警卫员匆匆跑来,低声在陈锐耳边说了几句。陈锐神色一肃,对沈弘文点点头:“这里交给你了。”转身快步向指挥部走去。
指挥部里,来了两位陌生的干部,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是东北民主联军总部作战部的李参谋。另一位年轻些,戴着眼镜,是政治部的王干事。他们带来了总部的正式嘉奖令——对松江支队坚持林海雪原、开辟巩固根据地、成功粉碎敌军扫荡的表彰。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传达的口头指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目前,东北战场敌我力量对比正在发生微妙变化。”李参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总部机关特有的清晰和权威,“我军经过三下江南、四保临江等战役,逐步扭转被动局面。总部判断,战略反攻的时机正在酝酿。秋季,很可能会有一次较大规模的攻势行动。”
陈锐和周正阳屏息听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们松江支队,位置关键,像一把插在敌人侧后的刀子。”李参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威虎山以南、松花江下游的广阔区域,“总部要求你们,立即进行针对性准备。补充兵员,加强攻坚和运动战训练,储备粮弹。一旦命令下达,你们要能迅速向吉林、长春方向外线出击,配合主力作战,牵制敌军,并伺机扩大战果。”
这意味着,他们这支以山地游击起家的部队,将要跳出熟悉的丛林和沟壑,走向更广阔、更平坦、也必然更残酷的战场,去面对国民党军更坚固的工事、更强大的火力和更严密的防御体系。
“有具体时间吗?”陈锐问。
“还在筹划,但不会太久。你们要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王干事补充道,“另外,总部首长特别提到,你们这里的技术力量很宝贵,要重点保护。沈弘文同志的名字,首长都记得。”
这话让陈锐和周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樵夫”和“壁虎”的阴影,似乎连总部都有所察觉。
送走总部来人,指挥部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战士们的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充满力量。但陈锐知道,这力量即将接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傍晚,陈锐独自走到后山的崖边。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也给层叠的山峦镶上金边。山下,新建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田野里传来归家农人的吆喝声。这片土地,刚刚有些像“家”的样子。
“陈队长。”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陈锐回头,是关秀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额前有些细碎的汗湿的发丝,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是关大婶的侄女,在屯子里的小学教书,也帮着支前和医疗队做事。人安静,识字,做事利落,眉眼间有种山野女子少见的清秀和书卷气。
“关老师。”陈锐点点头。
关秀云走到他身边,把竹篮放在一块石头上,从里面拿出两双崭新的、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垫。“天热,汗多,鞋里垫这个,吸汗,不硌脚。一双给你,一双……给沈主任,他总伏案画图,脚容易肿。”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里女子特有的柔韧,脸颊在夕阳余晖下微微泛红。
陈锐接过鞋垫,粗布的质感,针脚细密匀称,似乎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谢谢,费心了。”
“不费事。”关秀云低下头,摆弄着竹篮的提手,“听说……部队可能要走了?”
陈锐沉默了一下。“可能吧。任务来了,就得走。”
“哦。”关秀云的声音更低了,“那……还回来吗?”
“只要这片土地还需要我们,只要任务完成,总会回来的。”陈锐看着远方,声音坚定,但心里却掠过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关秀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又带着些许复杂的担忧,最终化成一个浅浅的、有些勉强的笑容。“那……你们保重。山里夜里凉,别总站在风口。”
她提起空了的竹篮,转身走了,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陈锐握着那两双鞋垫,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群山吞没。
回到指挥部,周正阳正在等他,脸色不太好看。“队长,柳树屯民兵队长报告,这两天屯子里来了个收山货的货郎,面生,说话带着南边口音,但收东西给价很爽快,还特别喜欢跟人打听咱们部队驻防和训练的事,尤其对后山那边问得细。”
“货郎人呢?”
“今天下午走了,说是去靠山镇。我已经派人暗中跟下去了。”
“仔细查。非常时期,宁可信其有。”陈锐沉吟道,“另外,通知各营连和所有工作队、民兵组织,提高警惕,加强人员审查和驻地保卫。特别是兵工所和沈弘文他们,警卫力量加倍。”
夜深了。陈锐坐在油灯下,再次摊开那张总部带来的、标注着可能出击方向的地图。红色的箭头从威虎山伸出,指向南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城镇和交通线。那里将是全新的、未知的战场。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除了赵守诚的旧信,还有那个冰冷的皮质烟盒。烟盒里的地图和那句“For the dawn”,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也像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在这大战将临的寒夜里,带来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壁虎”……“樵夫”……你们究竟是谁?藏在哪一层人皮之下?你们的毒牙,又会对准谁?
而那个留下烟盒的人,你是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危险的灯,还是布下了一个更为精巧的死亡陷阱?
窗外,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如潮水般的呜咽。这寂静而躁动的夏夜,仿佛正是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屏住呼吸的——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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