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春雷乍响

作品:《铁血铸魂

    一九四七年五月,山外的平原上,麦苗正在拔节,绿得晃眼。可这绿意,却像一层薄薄的、脆弱的膜,盖不住底下涌动的不安。


    靠山镇通往威虎山的土路,如今被夯实、拓宽,路两边每隔三五里,就突兀地立起一座新的、灰扑扑的炮楼。炮楼不高,用青砖和水泥粗糙地垒成,像个粗笨的蘑菇。顶上插着青天白日旗,在燥热的南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炮楼周围,是刚挖出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壕沟和铁丝网。穿着黄军装的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工事间忙碌,搬运沙袋,架设机枪。


    更远处,更多的烟尘扬起。那是卡车、驮马、还有排成纵队行进的步兵。灰黄色的队伍,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浊流,沿着几条主要的山道,向着威虎山的方向,一点点推进。他们不着急冲锋,只是稳扎稳打,占住一个山头,修起工事,再扑向下一个。天上,不时有铁灰色的小点嗡嗡飞过,那是侦察机,翅膀下的青天白日徽清晰可见。它们飞得很低,有时甚至能看见飞行员向下张望的头盔。


    “梳篦子。”站在威虎山主峰观察哨里的陈锐,放下缴获的蔡司望远镜,吐出三个字。镜片里,那些推进的敌军、新建的炮楼、盘旋的飞机,构成了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国民党军这次动真格的了,番号是刚从南满调来的一个整编旅,加上收编的伪满地方保安团,总兵力超过五千,还配属了山炮和迫击炮连。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像用梳子篦头发一样,把这片刚刚冒出点生机的山区根据地,一寸寸篦过去,把八路军主力和新生的政权,连根拔起。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地图上,代表敌军的蓝色箭头从西、南、东三个方向伸来,已经将威虎山外围的十几个屯子、乡镇,像钳子一样夹住。代表我军和根据地的红色区域,被压缩得只剩下威虎山核心区及周边少数几个山头。


    “不能让他们这么篦进来。”一营长拳头砸在桌子上,“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农会、民兵,分下去的地,不能就这么毁了!”


    “硬顶是顶不住的。”周正阳冷静地分析,“他们兵力、火力都占优,还有空中侦察。咱们就算依托威虎山死守,也会被慢慢耗死,外围的群众和政权全得丢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锐。陈锐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威虎山,划向东北,又划向西南,最后停在那些蓝色箭头的后方,那些标着铁路、公路和敌军补给站的位置。


    “敌进我进。”陈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木头,“他篦他的,我们跳出去,到他后院去放火。”


    “翻边战术?”沈弘文推了推眼镜。


    “对。”陈锐点头,“主力一营、二营,加上直属机炮连,由我带领,今晚就秘密出发,从北边‘鬼见愁’小路绕出去,跳出外线。目标——”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两个标记点,“柳河铁路桥,靠山镇敌军弹药囤积点。炸桥,毁仓库,打他的运输线,逼他回援!”


    “那威虎山和内线……”三营长问。


    “三营,加上所有能拿枪的民兵、工作队,由周科长统一指挥,留在内线坚持。”陈锐看着周正阳,“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纠缠。利用熟悉的地形,跟他打麻雀战、地雷战、夜袭战。不要求消灭多少敌人,只要拖住他,消耗他,让他不得安生,给外线部队创造机会。”


    “是!”周正阳挺直腰板。


    “沈弘文,你带技术保障队和兵工所,马上转移进后山最隐蔽的备用山洞。所有机器、原料、成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彻底破坏,绝不能留给敌人!”


    “明白!”


    命令迅速下达。夜幕降临后,威虎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然张开了口。陈锐带领外线主力,像一股无声的暗流,沿着陡峭隐秘的小径,滑入黑沉沉的林海,消失在山脊线的另一侧。而山上,灯火管制,只留下必要的警戒哨,和周正阳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的眼睛。


    内线的斗争,从一开始就异常残酷。


    天刚蒙蒙亮,国民党军的炮击就开始了。炮弹呼啸着落在威虎山主峰和外围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黄的烟尘。炮击过后,步兵开始沿着山道,小心翼翼地向上推进。他们警惕着地雷和冷枪,队形拉得很开。


    迎接他们的,是漫山遍野、真假难辨的爆炸和枪声。周正阳将内线部队和民兵分成几十个小队,每队三五人,占据熟悉的岩石、树丛、废弃的炭窑,埋设下沈弘文兵工所生产的各式地雷——踏发雷、绊发雷、连环雷。敌人一进入雷区,爆炸声此起彼伏。冷枪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完几枪,射手立刻转移,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天,敌人还能依靠兵力和火力,一点点清除障碍,缓慢推进。到了夜晚,山林就成了八路军和民兵的天下。小分队像幽灵一样渗透到敌军营地附近,用弓箭射火箭,用炸药包炸哨所,用锣鼓和呐喊制造恐慌。敌军被搅得日夜不宁,草木皆兵,推进速度大大延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一些外围的屯子被敌军占领,农会干部和积极分子被迫转移或隐蔽。坚壁清野执行得并不彻底,仍有少量粮食和物资落入敌手。更令人心痛的是,在柳树屯,几个来不及转移的伤员和掩护他们的老乡,被搜山的敌军发现,全部杀害。


    消息传到后山隐蔽的兵工所,沈弘文一拳砸在岩壁上,手指关节渗出血丝。“我们的地雷……还是不够劲!哑火的太多!”


    实战检验暴露了兵工产品的诸多问题:受潮的炸药,不灵的引信,粗糙的加工。沈弘文和工人们就在昏暗的油灯和洞外隐约的炮声中,一边咬牙承受着内线同志牺牲的消息,一边疯狂地改进工艺,加大产量。他们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满是烫伤和划痕。


    外线的战斗,在完全不同的层面展开。


    陈锐带着部队,昼伏夜出,在敌军缝隙中穿插。他们远远绕开大路和村镇,专走荒无人烟的山脊和河沟。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所有人的脚都磨出了血泡。但部队的行动异常迅速和隐蔽。


    第四天夜里,他们潜行至柳河铁路桥附近。这座铁桥是连接南北铁路线的重要节点,守桥的是一个加强连,桥头堡工事坚固,探照灯雪亮。


    强攻不可能。陈锐将目光投向沈弘文留下的“宝贝”——那几具改进过的“飞雷”和专门为这次行动加强装药的巨型炸药包。


    突击队带着炸药包,从下游泅渡冰冷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摸到桥墩下。岸上的“飞雷”阵地,在测算了距离和风向(沈弘文临时教的方法)后,将剩下的炸药包全部射向桥头的敌军兵营和机枪工事。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破夜空,桥头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突击队趁势引爆桥墩下的炸药。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钢铁桥梁扭曲、断裂,轰然垮塌进黑色的河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


    任务完成,部队毫不停留,立刻撤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三天后,靠山镇敌军仓库。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但陈锐利用上次楚天明“送”来的地图上标注的一条废弃排水沟,派精干分队潜入镇内,与内应(靠山镇地下党员)接上头,里应外合。部队主力在外围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潜入分队在仓库关键位置放置了定时燃烧装置和炸药。


    冲天的大火和连续爆炸,将半个靠山镇照得如同白昼。囤积的弹药、被服、粮食化为乌有。


    外线的连续得手,果然让“梳篦”的国民党军阵脚大乱。后方交通命脉被切断,补给仓库被毁,前线部队的弹药和粮食供应立刻紧张起来。加上内线持续不断的骚扰,敌军指挥官焦头烂额,不得不从围攻威虎山的部队中,抽调部分兵力回援后方,清剿“流窜”的八路军。


    压力骤然一松。内线的周正阳敏锐地抓住战机,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夺回了一两个被占的制高点。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拉锯和消耗阶段。外线部队在连续作战和长途奔袭中疲惫不堪,减员增加。内线部队和群众在封锁和清剿中苦苦支撑,缺医少药。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能让敌人轻易得逞、不能让根据地心血白费的劲。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山林里的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山花开了又谢。国民党军的“梳篦式”扫荡,最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陷入泥沼的蛮牛,空耗了大量弹药和兵力,却始终未能捕捉到八路军主力予以歼灭,也未能彻底铲除山区的红色政权。在后勤不继、伤亡增加、后方频频告急的情况下,敌军指挥官终于撑不住了,下达了收缩撤退的命令。


    当最后一队国民党兵拖着疲惫的脚步,撤出威虎山外围最后一个山头时,周正阳站在被炮弹削去半边的哨所前,望着山下渐行渐远的黄色队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硝烟气味的浊气。


    赢了?好像赢了。根据地核心保住了,群众政权大部分保存了,敌人退走了。


    但代价呢?威虎山上新增了多少坟茔?山下被烧毁了多少房屋?牺牲的、失踪的同志有多少?缴获的、自制的弹药几乎打光了,兵工所库存为之一空。


    陈锐带着外线部队返回时,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锐利如初。他们带回来一些缴获,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伤痛。


    总结会议上,气氛沉重多于喜悦。沈弘文报告了技术装备暴露的问题,尤其是一种新式跳雷哑火率奇高。周正阳汇报了内线斗争中的损失,特别是基层干部和积极分子的牺牲情况。


    陈锐静静听着,最后说:“这一关,我们挺过来了。靠的是战术对头,靠的是群众支持,也靠了……”他顿了顿,没提那张神秘地图的事,“靠了全体同志的血性和牺牲。但是,敌人不会甘心。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打法,知道了我们的弱点。下次再来,只会更狠,更毒。”


    他拿起一份周正阳刚刚送来的、从撤退敌军丢弃的文件中发现的公文抄件。上面是打印的繁体字,盖着“东北行辕二处”的鲜红印章。标题是:《关于重点肃清陈锐匪部技术骨干及破坏其生产设施之专项计划》。


    文件内容详尽,列出了沈弘文及主要技术骨干的姓名、特征、可能活动区域,甚至包括兵工所大致位置和产品特点的分析。计划的制定者和审批者,署名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代号——“樵夫”。


    文件末尾,有一行用钢笔手写的批注,字迹与“樵夫”签名不同,更显冷峻:“壁虎已就位,待机而动。务求一击毙命,永绝后患。”


    陈锐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纸张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却像一声惊雷。


    “壁虎”……“樵夫”……


    原来,那条毒蛇不仅伸出了信子,还找来了帮手,磨快了毒牙。而他们的目标,已经如此清晰、如此恶毒地,对准了这支队伍最脆弱、也是最关键的——技术核心。


    窗外的夏风,带着胜利后微甜的草木气息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内陡然降至冰点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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