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生根发芽
作品:《铁血铸魂》 化冻的雪水在山沟里汇成浑浊的溪流,哗啦啦地响,带着冰凌和去冬的枯枝败叶,迫不及待地奔向更低处。向阳的山坡上,残雪斑驳,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吸饱了水分的土地。空气依然清冷,但那股凛冽刺骨的寒意消退了,风里开始带上一点湿润的、万物复苏的、微腥的气息。
威虎山,这座曾经被匪帮盘踞、如今插上红旗的山头,像个刚刚换了主人的巨人,正缓慢而笨拙地苏醒过来。山寨里外,一片忙碌。
沈弘文爬在山寨后崖那条“鬼见愁”小道的半腰上,指挥着几个战士,用缴获的粗麻绳和木料加固那段最险的栈道。他的眼镜在晨光下反着光,脸上被山风吹得发红,但精神头十足。
“这里!这里再加一根横梁!对,榫头打紧!以后这就是咱们的秘密通道,也是生命线,必须结实!”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山下,原先土匪的校场,现在成了练兵场。新参军的战士——大多是附近屯子听到威虎山被八路打下来后,跑来找奔头的穷苦青年——正喊着不成调的口号,跟着老兵练习队列和突刺。动作还很生疏,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像早春地里拱土的嫩芽。
周正阳带着保卫科和民兵骨干,在原先的土匪窝棚基础上,改建哨所、营房,布置明暗岗哨。他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检查每一处防御细节,特别是那些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谢文东没了,他那些散兵游勇,还有国民党,不会甘心。都打起精神来!”
陈锐站在聚义厅(现在改叫指挥部)前面的高台上,看着这一切。他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左肩在阴天时依旧会酸胀。但此刻,看着山下热火朝天的景象,胸中那股沉郁之气散了不少。缴获的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布匹赶制出了第一批冬衣(虽然粗糙),更重要的是,拿下威虎山,在这片广袤而混乱的林海雪原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立足点。
但这远远不够。
“队长,各屯派来的代表都到了,在偏厅等着。”警卫员过来报告。
偏厅里,坐着十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或光板皮袄的汉子,有老有少,脸上都刻着山林生活特有的风霜和拘谨。他们是威虎山周边几十里内,七八个大小屯落推选出来的代表,有的是屯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有的是敢说话的年轻后生。
陈锐走进去,没有摆什么长官架子,拉过一张条凳坐下。“各位老乡,受苦了。我是八路军松江支队队长,陈锐。”
代表们局促地站起来,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对八路军知道得不多,只听说打跑了谢文东,分了粮食,但心里还是打鼓——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这些拿枪的能待多久?会不会像以前的官军或胡子一样,祸害完了就走?
“请大伙儿来,没别的事。”陈锐开门见山,“就是想问问,乡亲们眼下最难的,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开口:“长官……最难的……是没地种,没粮吃,还……还怕胡子再来。”
“地呢?屯子周围没地吗?”
“有是有……可好地,早些年都被谢文东和他手下的头目,还有几个跟着他作恶的大户占了去,要不就是以前鬼子‘开拓团’划走的熟地……俺们这些穷户,只能在边边角角、山坳坳里开点生荒,种点苞米土豆,收成不好,交了租子,就不剩啥了……”另一个中年人闷声道。
“租子?交给谁?”
“交给……交给那些占了好地的人家……”声音越来越低。
陈锐明白了。他看了看周正阳,周正阳微微点头。这些情况,保卫科通过这段时间的走访,已经基本摸清。
“地,是老天爷养人的,不是哪个恶霸胡子的私产。”陈锐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八路军来,就是要帮穷苦人翻身。从今天起,我们宣布:没收谢文东及其死党、还有那些跟着他欺压百姓的大户霸占的土地、山林!这些地,要分给那些没地、少地的穷苦乡亲种!以前的租子、高利贷,一律作废!”
偏厅里顿时炸了锅!代表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分地?废租子?这可是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长官……这……这话当真?”花白胡子老汉声音发抖。
“八路军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陈锐斩钉截铁,“不过,怎么分,分给谁,得咱们大伙儿一起商量着办。我们派工作队,跟乡亲们一起,成立农会,把地亩、人口搞清楚,按人头和劳力,公平合理地分!”
他当场宣布,以夹皮沟为试点,立即开展这项工作。从威虎山缴获的粮食,除部队留用外,拿出一部分,作为“青黄不接”时的救济粮,发给最困难的农户。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代表们回到各自的屯子,迅速传遍了山山坳坳。
夹皮沟最先动起来。在八路军工作队的帮助下,屯子里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当众烧毁了从几户恶霸地主家搜出的地契、债据。老刘头——就是那个闺女被谢文东抢走(后来在混战中不幸遇害)的苦主——被推选为农会主任。拿着重新丈量、写着自己名字和红手印的新地契,这个被苦难压弯了腰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对着八路军和乡亲们连连作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了夹皮沟的例子,其他屯子也纷纷行动起来。虽然也有阻力——个别与谢文东有牵连、但民愤不大的富户暗中散布谣言,说八路军“共产共妻”、“待不长”;少数胆小怕事的农民还在观望——但渴望土地的贫苦农民占了绝大多数,运动的浪潮一旦掀起,就难以阻挡。
与此同时,沈弘文那边的“小后方”建设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威虎山后山几个干燥隐蔽的山洞,被改造成了秘密兵工所。从谢文东库房里搜出的那台老旧皮带车床和几台虎钳、台钻,被沈弘文像宝贝一样擦拭干净,安装起来。老赵师傅带着徒弟,叮叮当当地开始修复损坏的枪支,复装子弹。他们甚至尝试用缴获的铜元和铅块,融化后浇铸弹头。
最大的进展是“飞雷”。沈弘文总结了鹰嘴砬子和威虎山战斗的经验,改进了发射药包和弹体结构,用更厚的无缝钢管(也是缴获的)替换了不稳定的汽油桶,制造出三具相对可靠的“第二代抛射筒”,射程稳定在二百五十米左右,精度也有所提高。虽然依旧简陋,但在这缺乏重火力的山区,已是难得的“重武器”了。
被服厂、简易医院(主要用中草药)、识字班也陆续办了起来。根据地里开始有了些微弱的、属于“建设”而非“破坏”的生机。
这天,陈锐正在查看沈弘文送来的新一批手榴弹样品(木柄刻了防滑纹,炸药填充更均匀),周正阳脸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队长,出事了。柳树屯的农会积极分子,刘老疙瘩,昨天晚上在家里被人用斧头砍死了。他老婆吓傻了,只看到一个黑影,没看清脸。”
陈锐心头一凛。“查到什么?”
“现场很干净,像是老手。屯子里有人传言,说是刘老疙瘩得罪了山神,遭了报应。但我怀疑……”周正阳压低声音,“是有人故意制造恐怖,破坏土改。柳树屯有两户富农,以前跟谢文东有来往,对分地抵触很大。”
“抓起来审!”
“没有直接证据。而且……”周正阳顿了顿,“更麻烦的是,靠山屯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在夜里往屯子里撒传单,上面画着狰狞的鬼怪,写着‘谁分地主田,全家死绝’、‘八路是短命鬼,秋后算账’之类的话。老百姓虽然大多数不信,但心里难免害怕。”
“国民党特务的手笔。”陈锐冷笑,“正面打不过,就来阴的。老周,你的保卫网要铺得更开,民兵要发动起来,站岗放哨,盘查生人。对于搞破坏的,一旦抓住,证据确凿,坚决镇压!但要记住,打击面要小,教育面要宽,不能搞得人人自危。”
“明白。”周正阳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上次咱们伏击国民党运输队,缴获的那批地图和药品……我让人仔细研究了,地图上标注的敌军布防和调动信息,非常精准,甚至有些是近期才变更的。这不像是一般的缴获。”
陈锐想起了那封只有“寒冬将尽”四个字的信。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收好,用得上。至于来源……不要声张。”
周正阳会意,不再追问。
几天后,在一次针对国民党地方保安队的袭击中,部队再次缴获了一批物资。战斗本身不算激烈,但打扫战场时,一个战士从一个敌军军官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皮质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很好的宣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的一幅简易地图,标注着附近另一处国民党军秘密物资囤积点的位置和守卫情况。
烟盒内侧,用钢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英文:“For the dawn.”(为了黎明。)
陈锐看着这幅地图和这行英文,久久不语。他知道,这绝不是偶然。楚天明……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身处阵营的无奈与暗中相助?还是一个更为精巧复杂的陷阱?
他将地图交给周正阳核实,烟盒则小心地收了起来。
春天在忙碌、希望和隐隐的不安中,悄然过去。山岭披上新绿,野花星星点点。根据地的范围在扩大,农会在增多,民兵在训练,兵工所在生产。部队的粮弹得到了补充,新兵在成长。
但陈锐心里那根弦,从未放松。他在一次干部会议上,指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标满红蓝色符号的根据地形势图,沉声说道:
“同志们,别被眼前的这点热闹迷糊了。谢文东是没了,但国民党正规军的主力,还在山外平原上休整。咱们在这里闹得越欢,他们就越容不下咱们。大规模的‘扫荡’,迟早会来。眼下这平静,是咱们抢来的,也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假象。”
他目光扫过众人:“从现在起,一切工作,都要围绕着‘准备反扫荡’来进行!囤积粮食,加固工事,加强侦察,训练部队,特别是山地游击和运动作战的能力!沈弘文,你的兵工所,要加紧生产地雷、手榴弹,越多越好!周正阳,你的情报网,要像蜘蛛网一样,撒到山外去,敌人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会议结束后,陈锐独自走到威虎山崖边。春风浩荡,林涛阵阵。山下,新开垦的田地里,已有农人吆喝着牲口在耕种。更远处,山峦叠嶂,一片苍茫。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生根发芽,只是第一步。要在这片土地深深扎下根,长成参天大树,还需要经历无数风霜雨雪,甚至是烈火燎原。
而那个留下烟盒地图的人,那个代号“壁虎”(或“樵夫”)的阴影,就像这春风里裹挟的一丝寒意,提醒着他,暗处的较量,从未停止。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冷的皮质烟盒,望向南方。那里,是更广阔的平原,是国民党重兵集结的地方,也是……未来决定胜负的主战场。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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