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平原初刃
作品:《铁血铸魂》 雨下了一夜,时疾时缓,天亮时才渐渐收住。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这片刚从山区延伸出来的丘陵边缘。草木吸饱了水,绿得发黑,叶片上挂满沉重的水珠,风一过,就噼里啪啦落下一阵小雨。
陈锐趴在一片长满艾蒿和灌木的土坡后面,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植物辛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举起望远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小心地用袖口擦掉,再次望去。
前方大约一千米,就是刘家窝棚。那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简单的黑点或符号,而是真实、冰冷、充满威胁的存在。
五个青灰色的砖石炮楼,像五颗粗短的獠牙,错落分布在屯子的外围和中央。炮楼有两层,顶上是垛口,黑洞洞的射击孔像瞎了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四周毫无遮蔽的田野。炮楼之间,依稀可见用沙袋和土木垒成的矮墙相连,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防御。壕沟的痕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很明显,铁丝网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屯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炊烟,只有一面湿漉漉的青天白日旗,有气无力地挂在最高的那个炮楼顶上。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屯子外围的田野里,几支穿着黄雨衣的巡逻队,正踩着泥泞,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视,间隔很短,几乎不留死角。炮楼上,隐约可见晃动的钢盔和偶尔闪过的望远镜反光。
“他娘的,这帮孙子属耗子的?这么警觉?”趴在旁边的一营长李铁柱啐了一口,泥水溅到脸上。
陈锐没说话。尖兵班长的判断可能是对的,敌人似乎有所防备。但这防备,是针对所有可能的袭击,还是……专门针对他们?
“看清楚了?”陈锐问刚摸到更近处侦察回来的侦察排长。
侦察排长脸上涂着泥,喘着粗气:“看清楚了,队长。五个炮楼,中间那个最大,应该是主堡。守军人数比预想的可能要多,光巡逻队就看到了三支,每支八九个人。屯子里好像还停了辆卡车,蒙着帆布,看不清拉的是什么。关键是……”他顿了顿,“他们的探照灯整晚都没怎么歇,下雨天也扫来扫去,换岗时间掐得很准,不像一般的保安团那么松懈。”
“硬骨头。”李铁柱嘟囔。
“再硬的骨头,也得啃。”陈锐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强攻肯定不行,这点兵力,又没有重炮,冲上去就是送死。夜袭?看这警戒程度,恐怕难以悄无声息地接近。
“队长,你看那边。”沈弘文猫着腰凑过来,指着主堡侧面,“那两个小炮楼,离主堡稍微远点,而且和主堡之间,有段矮墙好像塌了一截还没修好。如果我们能悄悄摸到这段缺口附近……”
陈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东侧两个较小的炮楼,与主堡的联络似乎不那么紧密,中间有一段土木矮墙坍塌了大半,只用些乱七八糟的树枝和烂木板临时堵着。
“你的意思是,不打主堡,先敲掉这两个小的?”陈锐沉吟。
“对。敲掉小的,等于拔了老虎两颗侧面的牙,主堡就孤了。而且,这两个小堡位置偏,巡逻队经过的间隔似乎稍长一点。”沈弘文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画着,“我们可以白天派小股部队,在远处佯攻主堡,吸引他们的火力和注意力。主力,包括我的‘飞雷’班,利用黄昏到天完全黑透这段时间,从侧面那片洼地摸过去,悄悄挖交通壕,接近那个坍塌的缺口。夜里,用飞雷抵近轰击小堡,突击队趁乱冲进去。”
计划很大胆,关键在隐蔽和速度。一旦被提前发现,陷入开阔地的部队就会成为炮楼火力的活靶子。
“那片洼地,能隐蔽多少人?距离缺口有多远?”陈锐问。
“洼地不大,藏一个连最多了。距离缺口……大概一百五十米到两百米。全是平地,没遮挡,只能靠夜色和快速土工作业。”侦察排长回答。
一百五十米,在敌人眼皮底下,用铁锹和双手挖出一条能让人猫着腰通过的壕沟……这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
“干了!”李铁柱一咬牙,“我带一营去佯攻!把动静闹大点,吸引龟孙子们的注意力!”
“我带二营和沈主任的技术队去挖沟、突击!”二营长也请战。
陈锐看着地图,又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和泥泞的大地。时间不等人,总部给的任务期限像鞭子一样抽在背上。刘家窝棚这颗钉子不拔掉,后续穿插会处处受制。
“好!”他下了决心,“就这么办!李铁柱,佯攻要打得像真的,但不要硬冲,以骚扰为主,保存实力。二营,挖沟是生死线,动作要快,要静!沈弘文,你的‘飞雷’是开门锤,一定要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两个小堡,打开缺口后,不要恋战,肃清残敌,迅速巩固阵地,看主堡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队在潮湿的灌木丛和洼地里隐蔽休整,等待黄昏。每个人都默默检查着武器,将刺刀磨快,把仅有的几颗手榴弹擦了又擦。气氛压抑而凝重,新兵们脸色发白,老兵们则闭目养神,或者一遍遍回忆着战斗动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午,发生了意外。
一个补充进来不久的解放战士,原国民党军士兵,姓王,在去解手的路上,鬼鬼祟祟地偏离了隐蔽区,向着刘家窝棚方向张望,被潜伏的保卫科战士当场按住。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小块白布,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符号,似乎是在标记部队的隐蔽位置和大致兵力。
周正阳亲自审讯。起初,王姓战士咬死说是自己画着玩的。但当周正阳点出他画符号的规律和几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布防细节时,他崩溃了。
他承认,在威虎山时,有一次去靠山镇执行采购任务,被一个自称是“老长官”的人(穿着便衣,但言谈举止像军官)秘密接触。那人许以重金,并威胁他在老家的亲人,逼他暗中为“国军”效力。任务就是留意部队动向,特别是大规模调动和作战计划,并伺机制造混乱。这次出发前,他接到了“尽量摸清对刘家窝棚的意图,必要时可示警”的指令。
“你怎么示警?”周正阳声音冰冷。
“他们……他们给了我一个小镜子,说如果有紧急情况,在指定时间对着太阳……反射闪光……但今天阴天,我没法用……”王姓战士瘫倒在地,涕泪横流,“长官,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家里老娘……”
陈锐得到报告,脸色铁青。又是渗透!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战斗班里!“樵夫”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无孔不入。
“处理掉。不要声张,但各营连主官要心中有数,加强内部观察。”陈锐只说了这一句。大战在即,不能动摇军心,但警惕的弦必须绷到最紧。
黄昏,雨后的云层裂开些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夕阳光。李铁柱带着一营,从南面树林后突然出现,向刘家窝棚主堡方向发起“进攻”。枪声、呐喊声、甚至还有几个鞭炮在铁桶里炸响模仿的机枪声,顿时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主堡和几个炮楼的射击孔立刻喷出火舌,机枪子弹泼水般扫向一营的佯攻方向,打得泥土四溅,树枝断裂。敌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营和沈弘文的技术队,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土拨鼠,从东侧的洼地里跃出,扑向那一百五十米的开阔地。战士们两人一组,一人用身体和雨布遮挡,一人挥舞着工兵锹、刺刀、甚至饭盒,疯狂地挖掘身下的湿泥。泥土被迅速抛到身后,形成一道低矮的土埂。动作必须快,但也不能发出太大响声。泥水、汗水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沈弘文带着几个技术兵,扛着拆散的“飞雷”发射管和沉重的弹体,在刚刚挖出的浅沟里匍匐前进,寻找合适的发射位置。他们必须尽量靠近,才能保证精度。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主堡方向的枪声依然激烈,曳光弹在暮色中划出明亮的轨迹。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最前面的战士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坍塌缺口处那些破烂木板后面,晃动的人影和枪口了!
“停!隐蔽!”二营长低吼。交通壕只挖了不到一百米,还差一截。但不能再往前了,敌人只要稍微探头,就能发现这片地上突然多出来一道不断延伸的土埂。
战士们死死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大气不敢出。沈弘文艰难地将发射管组装起来,架在壕沟边缘,用瞄准器(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标尺)对准其中一个最近的小堡,距离大约只有六十米了。这个距离,“飞雷”几乎是直射。
“装弹!”他哑着嗓子命令。
技术兵将沉重的弹体小心地塞入发射管。所有人捂住耳朵,张开嘴。
“预备——放!”
沈弘文猛地一拉火绳。
“嗵!嗵!”
两声闷响,在佯攻的枪声掩护下并不突出。两个黑点拖着淡淡的尾烟,几乎是平直地砸向那个小堡!
“轰!轰!”
几乎在同时,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小堡面向缺口的那面墙被炸开一个狰狞的大洞,砖石混合着硝烟和火光喷射出来!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呼喊。
“冲啊!”二营长一跃而起!
突击队的战士们从壕沟里跃出,如同出闸的猛虎,挺着刺刀,冒着另一个小堡和主堡扫射过来的稀疏子弹(敌人显然被打懵了),呐喊着冲过最后的几十米,从炸开的缺口处蜂拥而入!
短促而激烈的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在那个被炸开的小堡里爆开。战斗毫无悬念,幸存的守军很快被肃清。
占领第一个小堡,部队立刻以此为依托,用炸药和集束手榴弹,向隔壁另一个小堡发起攻击。同时,沈弘文的“飞雷”调整角度,开始轰击主堡,虽然距离较远,精度下降,但巨大的爆炸声和威力,依然给主堡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李铁柱那边的佯攻也加大了力度,甚至派小股部队做了几次真正的试探性冲锋,牢牢吸住了主堡的大部分火力。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第二个小堡也被攻克,两面夹击的态势形成,主堡里的守军终于崩溃了。他们炸毁了电台和部分弹药,残部从屯子另一头仓皇逃跑,连那辆卡车都来不及开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胜利了。刘家窝棚,这颗平原边缘的钉子,被拔掉了。
但胜利的滋味并不甜美。部队伤亡数十人,弹药消耗颇大。更重要的是,在清理主堡时,从敌军连长的尸体旁(他是在逃跑时被击毙的),搜出了一个牛皮文件包。里面除了作战日志和地图,还有一份三天前由“东北行辕二处”签发的“绝密预警通报”副本。
通报内容明确指出:“据可靠情报,流窜于威虎山一带之共军陈锐部(约千余人),可能于近日向东或东南方向机动,企图袭扰我交通线及后方据点。各部需加强戒备,特别是对刘家窝棚、靠山屯等要点,务提高警惕,防止其小股渗透与夜袭。”
落款的签发者,那个龙飞凤舞的代号——“樵夫”。
陈锐捏着这份还带着血腥气的通报副本,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三天前!那时他们还在威虎山准备出发!“樵夫”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预判了他们的可能动向,并提前发出了警告!
他看着硝烟尚未散尽、遍地狼藉的刘家窝棚,看着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带着初战告捷兴奋的战士们,一股比夜风更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缓缓升起。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对面拿枪的敌人。还有一个躲在最深暗处、似乎总能窥破他们心思和行动的、可怕的影子。
路,还很长。而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敌人提前布下的陷阱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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