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寒冬序曲

作品:《铁血铸魂

    雪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飞的。


    狂风裹挟着棉絮般密集的雪片,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擦着山林里的一切。能见度降到不足十步,十步之外,天地混沌,只剩下一片狂舞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参天的红松在风中发出瘆人的呜咽,碗口粗的树枝被积雪压断,咔嚓一声巨响,随即被风声吞没。


    陈锐用冻得麻木的手指,死死拽住绑在腰间的草绳——这是队伍行进时防止失散的唯一保障。草绳的另一头,栓在前面战士的腰上,再前面,还有下一个。整支队伍就像一条在暴风雪中艰难蠕动的蜈蚣,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僵硬的环节。脚下的雪深及大腿,每拔出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肺里吸进的不是空气,是冰碴子,火辣辣地疼。


    “停……停下!”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长老金,嘶哑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不能再走了!得找地方避风!”


    陈锐努力抬起头,透过糊满雪沫的眼睫向前望。除了白,还是白。地形已经完全无法辨认,连老金这个老抗联也迷失了方向。


    “就……就地!找背风坡!”陈锐用尽全力喊回去。


    命令通过人链艰难传递。队伍像一摊融化的蜡,缓慢地向一处看起来相对背风的山坳挪去。说是山坳,其实不过是两座山梁间稍微凹陷一点的褶皱。但此刻,这已是救命的地方。


    战士们挤在一起,用刺刀、工兵锹、甚至双手,疯狂地扒开厚厚的积雪,企图在冻得梆硬的土地上刨出一个浅坑。手指很快磨破,渗出的血瞬间冻住,和泥土、雪粒粘在一起。狂风吹得人站不稳,刚挖开一点,雪立刻又填回去。


    “这样不行!”沈弘文踉跄着挤到陈锐身边,眼镜片上全是冰,他只能眯着眼,“得挖深!挖到冻土层下面,不然一晚上全得冻僵!”


    “怎么挖?地比铁还硬!”旁边一个战士绝望地吼道,他的耳朵已经冻成了透明的紫色。


    陈锐看着瑟缩在一起的队伍,许多战士嘴唇青紫,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携带的少量帐篷在狂风中根本支不起来。他知道沈弘文说得对,必须向下挖。


    “所有人!听我命令!”陈锐的声音像破锣,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班为单位,集中所有工具!轮流挖!挖不动就用手焐,用身体捂!挖出坑来,用木头搭顶,盖上雪!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寒冷。战士们像一群绝望的土拨鼠,开始对着山坳向阳的坡面疯狂挖掘。工具不够,就用枪托砸,用饭盒舀。手指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动作。血混着泥水,把雪地染成一片片肮脏的粉红。


    几个体力稍好的,被派去附近砍伐小树和收集枯枝。他们在齐腰深的雪里挣扎,斧头砍在冻木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沈弘文带着他那几个宝贝技术兵,用缴获的汽油桶改造的工具——几把简陋的钢钎和破冰镐——在冻土上费力地凿着,效率稍高,但也仅仅是稍高。


    从天亮挖到天色再次昏暗。狂风依旧,雪势稍缓。十几个深浅不一、勉强能容人蜷缩进去的坑洞,终于出现在山坡上。坑洞上方,用砍来的手臂粗的树干和树枝搭起架子,铺上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油布、破军毯、树枝,最后再覆盖上厚厚的积雪。远远看去,就像雪地上隆起的一个个白色坟包。


    这就是抗联老战士口中的“地窨子”。


    陈锐钻进一个稍微大点的地窨子。里面黑暗、潮湿、阴冷,弥漫着土腥味和汗臭味。但至少,风被挡在了外面。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有人立刻发出了鼾声——那是体力透支到极点的昏迷。


    “不能睡!挤紧点!互相搓手搓脚!”陈锐厉声喝道,自己也抓住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冻得像萝卜的手,用力揉搓。


    沈弘文在另一个地窨子里,点起了一小堆珍贵的火——用收集的枯枝和松明子在汽油桶改造的简易炉灶里点燃。火焰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热,更重要的是希望。但柴火太湿,烟大得呛人,地窨子又没有专门的烟道,浓烟只能从入口和缝隙往外冒,里面的人被熏得眼泪直流。


    “得……得弄个烟囱,或者火炕……”沈弘文一边咳嗽一边说,借着火光,用冻僵的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已经快烂掉的本子上画着草图,“像老乡家里的炕一样,把烟道修长点,热量留住……”


    “先顾眼前吧,沈主任。”一个老兵哆嗦着,“柴火……不够烧一晚上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收集的柴火有限,暴风雪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粮食,是另一个更紧迫的危机。出发时携带的炒面、豆饼,在连日行军和寒冷消耗下,已经见底。每个人分到的口粮,从一天两顿稀的,变成了一天一顿,又变成了一小把。饥饿像冰冷的虫子,在胃里啃噬。


    第二天,雪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派出去寻找食物的小分队,在没膝的深雪里跋涉了几个时辰,只带回来两只瘦骨嶙峋的雪兔和几块冻硬的、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碎块,还有一小捆干枯的、带着冰碴的榛蘑。杯水车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开始有人煮皮带。那是结实的牛皮腰带,切成小块,放在饭盒里和雪水一起煮,煮上几个小时,变得又黑又软,带着一股浓烈的皮革和硝石味,艰难地咽下去,聊以充饥。


    更有人去剥树皮。老金认识几种能吃的树皮,比如榆树、椴树的内层韧皮。战士们用刺刀小心地剥下,放在火上烤干,再磨成粉,掺进一点点炒面里,做成糊糊。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至少能骗骗肚子。


    浮肿开始出现。很多战士的脸、手脚,像发酵的馒头一样肿起来,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半天弹不回来。夜盲症也在蔓延,一到傍晚,不少人就成了睁眼瞎。


    陈锐自己的脸也肿了,左肩的旧伤在严寒和潮湿中隐隐作痛,像是有根冰锥在里面搅动。他每天巡查各个地窨子,查看伤员,鼓励士气,分配那点可怜的食物。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


    这天傍晚,周正阳带着一身寒气钻进陈锐的地窨子,脸色凝重。


    “队长,有情况。”他压低声音,“西边哨位,抓了两个‘货’。”


    “货”是暗语,指可疑人员。


    地窨子外一处背风的雪窝里,两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蜷缩着。他们穿着臃肿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冻得通红,看起来像是山里的猎户或采药人。身边扔着两杆老旧的“洋炮”(土枪)和一个装了几只冻山鸡的背篓。


    “怎么抓的?”陈锐问。


    “他们在咱们营地外围转悠,鬼鬼祟祟,说是追狍子迷了路。”周正阳冷笑,“可他们脚上的乌拉鞋,底子都快磨平了,不像是长年在山里走的老手。身上的羊膻味也刻意了些。我让人搜了,贴身口袋里藏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小块揉皱的、印着模糊字迹的粗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像是标记方位和数量的。


    “分开审。”陈锐说。


    审问在冰冷的地窨子里进行。周正阳亲自上阵,没用什么刑具,只是把其中一个人的手按在冰冷的雪地上,慢慢浇上一点点化开的雪水。


    那人开始还嘴硬,但当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颜色开始发黑时,崩溃了。


    他们是谢文东手下外围的“眼线”,平时住在山外屯子,这次奉命进山,借着大雪伪装,摸清八路军的营地位置、人数和装备情况。谢文东已经和国民党派来的“特派员”接上了头,准备等雪小一点,就联合行动,“清剿”八路军。


    “特派员?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不……不知道,就见了一次,戴眼镜,穿长衫,像个教书先生……说话文绉绉的,但对山里的事好像挺熟……”


    “还有别的联络方式吗?”


    “就……就说让我们摸清情况,留下记号,在……在老地方……”


    周正阳追问了“老地方”和记号细节。两个探子知道的不多,但足以证实谢文东的报复和国民党势力的渗透已经开始。


    处理完探子(暂时关押),陈锐和周正阳、沈弘文,以及几个营连长,挤在唯一有火的地窨子里开会。火光映着一张张憔悴而严峻的脸。


    “谢文东不可怕,但他熟悉地形,又和国民党勾搭上了,是个麻烦。”一营长说。


    “最麻烦的是咱们现在动不了。”沈弘文忧心忡忡,“缺衣少食,伤员增多,再困下去,不用敌人打,自己就垮了。”


    “不能坐以待毙。”陈锐看着跳动的火苗,“雪停后,必须立刻派人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搞粮食,搞药品。同时,加强营地警戒,设置陷阱和暗哨。老金。”


    “在!”


    “你带几个有经验的老兵,从明天开始,教大家雪地行走、伪装、追踪和反追踪。咱们要在这雪原里,既当猎人,也当猎物。”


    会议结束后,陈锐独自走到地窨子外面。雪后的夜空,繁星如碎钻,清冷璀璨。山林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树梢的低吟。极度的寒冷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望着黑黢黢的、无边无际的森林,心中沉甸甸的。这才仅仅是第一个冬天。未来的路,还有多长?多难?


    就在这时,营地东侧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短暂的、密集的交火声!


    “敌袭?!”所有人瞬间惊醒,抓起武器。


    但枪声很快停了。哨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不是大股敌人,是一小股身份不明、装备精良的武装人员试图靠近营地侦察,与巡逻哨遭遇,短暂交火后对方迅速撤离,消失在黑暗中。我方轻伤一人,对方丢下一具尸体。


    陈锐和周正阳立刻赶到现场。死者穿着土黄色的国军冬季作战服,外面套着白色伪装披风,装备美式M1卡宾枪,子弹袋饱满,还有望远镜和指北针。翻检尸体,除了标准的军人身份牌(显示属于“东北行辕侦察大队”),贴身口袋里还有一个印着英文的牛肉罐头和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不是谢文东的人。”周正阳检查着那支卡宾枪,“是国民党正规军的侦察精锐。他们摸到这里来了。”


    陈锐拿起那个冰冷的指北针,金属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幽光。他抬头,望向国民党侦察兵消失的东方,那里是更深的密林,也是通往山外平原的方向。


    大雪封山,困住了他们,似乎也引来了更危险的窥伺者。谢文东的土匪,国民党的侦察兵……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雪原,已经不再平静。


    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比严寒和饥饿更可怕的,是那双已经悄然睁开、并牢牢锁定他们的、属于敌人的眼睛。


    他握紧了那枚指北针,金属的冰冷直透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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