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林海雪原
作品:《铁血铸魂》 一九四六年十月,霜降刚过。
牛家屯村口的打谷场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一千两百多人,比两个月前整编时少了百来个——有的是伤病掉队,有的是开小差跑了,还有几个在剿灭小股土匪时牺牲了。但剩下的人,站在一起,沉默中自有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沉凝气质。虽然军装依旧五花八门,武器依旧杂乱老旧,但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天由命又带着点狠劲的坚韧。
陈锐站在一个废弃的石碾子上,棉大衣的领子竖着,抵挡着清晨凛冽的寒风。他的伤基本好了,只是阴雨天左肩胛骨下方还会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永不愈合的暗伤在提醒他塔子山的代价。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和空旷的场院上清晰地传开,“牛家屯,让咱们歇了脚,养了伤,攒了点力气。老乡们对咱们好,咱们记在心里。现在,新的任务来了。”
他顿了顿,手指向东北方向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影。“看见那些山了吗?那是张广才岭,再往东,是老谷岭、完达山,是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上级命令我们,向那里挺进!去开辟新的根据地,去发动那里的穷苦百姓,去把革命的钉子,牢牢楔进国民党统治的缝隙里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进山?那意味着离开已经熟悉的村庄,离开相对安全的屯子,钻入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深山老林。
“我知道,有人怕。”陈锐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怕山里有吃人的野兽,怕有杀人不眨眼的胡子(土匪),怕没吃的,没住的,怕冻死、饿死、病死在哪个山沟沟里。”
他跳下石碾子,走到队伍前面,从一个年轻战士手里拿过一支老套筒步枪,枪托上满是划痕和油渍。“我也怕。”他拍了拍枪身,“但我更怕,咱们缩在这里,等国民党的大军休整好了,开着坦克、拖着大炮过来,再把咱们像撵兔子一样撵得到处跑,再把咱们的根据地像碾碎一个鸡蛋一样碾得稀巴烂!塔子山的血,不能白流!四平城的教训,不能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铿锵:“咱们是干什么的?咱们是八路军!是从雪山草地、鬼子扫荡圈里杀出来的队伍!天底下,就没有咱们趟不过去的河,翻不过去的山!林海雪原怎么了?胡子怎么了?当年杨靖宇将军,就带着抗联的同志们,在比这更冷、更险的山林里,跟几十万日本关东军周旋了十几年!咱们现在,有党的领导,有群众的支持,有比以前好得多的条件,凭什么就不能在那里扎下根,站住脚,打出一片新天地?!”
他的话像是一把火,投进了干柴堆。老兵们挺直了腰杆,新兵们的眼神里也燃起了火光。
“记住咱们的任务:开辟新区,发动群众,保存自己,打击敌人!不是去和国民党主力硬碰硬,是去当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猴子,闹他个天翻地覆!”陈锐挥动手臂,“现在我命令:出发!目标——牡丹江!”
队伍动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离开牛家屯,投入北方深秋萧瑟的原野。屯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出来送行,关大婶把最后几个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塞进战士们的怀里,孙老蔫带着民兵队,一直送到屯子外两里地的山梁上。
行军的第一天,是在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虽然已是深秋,但白天的阳光还算暖和。队伍保持着警戒队形,侦察排前出五里,两侧有侧卫。沈弘文的技术保障队和弹药辎重走在中间,周正阳带着保卫科的几个人殿后,警惕地扫视着队伍和周围。
但平静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地形开始变得崎岖,森林渐渐茂密。第三天,他们完全进入了山区。路,消失了。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者干脆就是在密林中用砍刀和斧头硬劈出来的通道。
森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它幽深的怀抱。参天的红松、落叶松、白桦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树叶腐烂的微酸气息、松脂的清香,还有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注意脚下!有沼泽!”前面传来示警。
果然,在一些低洼地带,看似坚实的苔藓和草丛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一匹驮着弹药的骡子不小心踏进去,瞬间就陷到了肚子,挣扎着嘶鸣,越陷越深。战士们七手八脚地用绳索、木棍去拉,好不容易才把它拽出来,但弹药箱已经浸了水。
蚊虫成了比沼泽更可怕的敌人。白天是成团飞舞的“小咬”(一种极小的吸血蠓虫),专往人的耳朵、鼻孔、眼角里钻,叮咬处又红又肿,奇痒无比。晚上则是长腿花斑蚊子,隔着衣服都能叮透。很多战士脸上、脖子上被叮得满是红包,抓破了就流水化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非战斗减员开始出现。有人被毒蛇咬了(幸亏带了些蛇药),有人喝了不干净的山泉水拉肚子拉到虚脱,有人被一种叫“草爬子”(蜱虫)的小虫子叮咬后发高烧。沈弘文的技术保障队,现在有一半人变成了“卫生保障队”,用有限的药品和土方子应付着层出不穷的病症。
粮食也成了问题。携带的干粮省着吃,也只够十天。必须沿途补充。但在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哪里去找补给?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谷里宿营。战士们砍树枝搭窝棚,挖无烟灶(防止暴露),收集干柴。沈弘文带着几个人,在一条小溪边试图用简陋的工具过滤清水。
陈锐和周正阳、沈弘文,以及几个营连长,围着一张铺在石头上的、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地图。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侦察连长指着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等高线区域,“再往东三十里,应该就是‘一棵松’地区。根据出发前从地方同志那里了解的情况,那一带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而且……有‘胡子’活动。”
“什么来头的胡子?”陈锐问。
“比较出名的一股,头子叫谢文东。”侦察连长说,“原来是伪满的警察署长,日本投降后拉起了队伍,占了几个山头,有几百号人,枪也不错,大多是日本人留下的。国民党派人招安过,给了个‘先遣军’的番号,但谢文东这老狐狸,既不听国民党的调遣,也不跟咱们接触,就在山里当土皇帝,祸害百姓,手段很辣。”
“另一股小点的,头子叫李华堂,原是抗联的,后来叛变了,现在也打着国民党的旗号,但跟谢文东不和,互相抢地盘。”周正阳补充道,这些情报是他出发前通过地下渠道了解的。
正说着,前面哨兵带来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看打扮像是山里的猎户或采药人。他们见到这么多拿枪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陈锐让战士拿了点干粮和水给他们,慢慢询问。两人是附近山坳里一个叫“夹皮沟”的小屯子的,屯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靠打猎和采集山货为生。
“长官……你们……是那边的兵,还是……这边的兵?”一个年纪大点的汉子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们是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打鬼子,也打欺压百姓的恶霸土匪。”陈锐尽量和颜悦色,“老乡,你们屯子,最近怎么样?”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年纪大的突然扑通跪下,磕起头来:“八路老爷!救救我们屯子吧!谢文东那伙胡子……前天刚来过,把屯里过冬的粮食抢走了一大半,还……还把老刘家的闺女抢上山了!说是不交够‘保护粮’,就……就把屯子烧了!”
陈锐脸色一沉,和周正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屯子里有枪吗?”
“有……有两杆老洋炮,还有几把砍刀……哪顶用啊!”
“谢文东的人,一般什么时候来?有多少人?”
“说不准……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有时候个把月。来的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个,但都是骑马带快枪的,凶得很!”
问明了夹皮沟的具体位置和谢文东匪巢的大致方向(在更深的“威虎山”一带),陈锐让战士送两个老乡一些粮食,让他们先回去,告诉乡亲们八路军可能会去。
“打不打?”一营长摩拳擦掌。他手下的兵,这两个月憋坏了,剿灭了几股小土匪,但还没打过像样的仗。
陈锐看着地图,沉思。谢文东是地头蛇,熟悉地形,硬打未必讨便宜,而且会过早暴露目标。但夹皮沟百姓的求助,不能不管。这更是一个机会——一个在新区打响第一枪、赢得民心的机会。
“打,但不能硬打。”陈锐下了决心,“谢文东抢了粮食,得意洋洋回老巢,警惕性不会太高。他们回威虎山,夹皮沟是必经之路之一,这里……”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夹皮沟以东五里处的一个隘口,“‘鹰嘴砬子’,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小路。就在这里,给他来个伏击!”
“咱们人比他们多,伏击没问题。关键是速度要快,打响后十五分钟内必须解决战斗,然后立刻转移,不能恋战,更不能让谢文东的大队人马缠上。”周正阳提醒。
“没错。一营,负责伏击。二营,在伏击圈外两侧警戒,防备意外。三营和技术队,留在后面山谷,保护好伤员和辎重。”陈锐快速部署,“沈弘文,你那几个‘铁西瓜’(大型地雷)和‘飞雷’(抛射筒),能用上吗?”
沈弘文推了推眼镜:“地雷没问题,可以埋在路口。抛射筒……稳定性还是不够,但在这种狭长地形,不用太准,火力覆盖就行,可以试试。”
“好!埋雷,设置抛射筒阵地。记住,咱们弹药金贵,要省着用,争取第一轮就把他打懵!”陈锐目光扫过众人,“这一仗,不仅要消灭这股作恶的土匪,还要打出咱们的威风,让这片山里的老百姓知道,真正能保护他们的队伍,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夜色中,部队悄然向鹰嘴砬子运动。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战士们口衔枚,脚缠布,悄无声息。沈弘文带着工兵,在最险要的路段埋下地雷,设置绊发装置。抛射筒被架设在伏击圈后方的山坡上,覆盖了炸药包。
黎明前,一切准备就绪。战士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和灌木丛后,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陈锐趴在一处视野最好的石缝后,用望远镜观察着下面蜿蜒如肠的小路。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林在晨雾中苏醒,鸟叫声响起。
快到中午时,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语声。望远镜里,一队二三十人的马队,迤逦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杂乱,有的穿着伪满警察的旧制服,有的穿着抢来的老百姓衣服,挎着步枪,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口袋,显然是抢来的粮食。队伍中间,一个穿着皮袄、戴着貉壳帽子、挎着盒子炮的粗壮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人说着什么,大概就是谢文东手下的小头目。
马队毫无戒备地走进了伏击圈。
陈锐屏住呼吸,看着最前面的几匹马踏过了埋雷区……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火光和烟尘冲天而起!几匹战马惨嘶着被炸翻,骑手摔下马来,非死即伤。队伍瞬间大乱!
“打!”陈锐猛地挥手。
枪声骤然爆响!埋伏在两边的战士猛烈开火,子弹像雨点般泼向乱作一团的马队。与此同时,后方山坡上传来几声闷响,几个黑点划着弧线砸进匪群中,轰然炸开!虽然只有一个炸得比较准,落在人群边缘,但巨大的声响和爆炸威力,让土匪们魂飞魄散,以为遇到了大炮。
“八路!有八路!”
“快跑啊!”
土匪头目还想吆喝着抵抗,被一个狙击手(用的是缴获的日式九九式狙击步枪)一枪撂倒。剩下的土匪彻底崩溃,丢下马匹、粮食和伤员,没命地向来路逃窜。
“停止射击!一排、二排,下去打扫战场!注意补枪!三排警戒!”陈锐命令。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击毙土匪九人,俘获重伤员五人,缴获长短枪二十余支,子弹若干,马匹十几匹,还有被抢的粮食。八路军方面,只有两人轻伤。
迅速打扫战场,释放俘虏(重伤的给了简单包扎),带上缴获,部队立刻撤离鹰嘴砬子,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当天下午,消息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周边的山沟屯寨:八路军来了!在鹰嘴砬子,把谢文东手下最凶的“炮头”刘黑子给灭了,还抢回了粮食!
当陈锐带着部队,押着缴获的马匹和粮食,回到夹皮沟时,全屯子的老百姓都涌了出来,看着他们,眼神里有震惊,有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
那个被抢了闺女的老刘头,噗通跪在陈锐面前,老泪纵横:“八路长官……恩人呐!我闺女……我闺女……”
“老乡,快起来。”陈锐扶起他,“我们八路军,就是给老百姓撑腰的。谢文东欠下的血债,迟早要他还!这些粮食,是你们的,拿回去。马匹和枪,我们留下打土匪用。”
他没有在夹皮沟久留,只是留下一个宣传小组,帮助屯子组织民兵,发放了一些粮食,并告诉乡亲们八路军会在这一带活动,保护大家。
部队继续向深山里行进。鹰嘴砬子一仗,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这片沉寂已久的山林里,激起了第一圈涟漪。更多的人知道了“八路”,更多的人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这支不一样的队伍。
但陈锐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谢文东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强大的国民党正规军也可能闻风而来。而这片看似庇护他们的林海雪原,本身就是一个严酷的战场——严寒、饥饿、疾病、孤寂,每一样都可能比子弹更致命。
傍晚,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宿营。第一场雪,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细密的雪粉,很快给黑色的山林、灰色的岩石、战士们的肩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真正的冬天,来了。
陈锐站在窝棚口,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远处被雪幕模糊的、无穷无尽的山峦。他摸了摸怀里,那里除了赵守诚的信,还有楚天明那页写着唐诗的纸。
林海雪原,我来了。这片白色的、寂静的、却暗藏无数凶险与希望的土地,将成为我们新的熔炉和战场。
而那条代号“壁虎”的毒蛇,它的阴影,是否也随着这第一场冬雪,无声地渗入了这片茫茫的白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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