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喘息之机

作品:《铁血铸魂

    疼痛像是长在了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是那种尖锐的、撕扯的疼,而是沉钝的、闷在深处的、随着呼吸和心跳一起搏动的存在感。陈锐趴在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晒得松软的乌拉草,即便如此,每一次轻微的挪动,还是会让后背那片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他所在的是一间典型的东北农家土坯房,低矮,但还算宽敞。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北方夏日明亮的阳光,在夯实的泥土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干草的味道、煎草药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田野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是依兰县山区的牛家屯,一个藏在张广才岭余脉褶皱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距离四平那场噩梦,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别乱动,该换药了。”一个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陈锐嗯了一声,放松身体。一双粗糙但异常灵巧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他胸背间的干净布条。布条下面,是纵横交错、已经开始收口结痂的伤疤,像一幅狰狞的地图,记录着塔子山最后时刻那枚近失弹的威力。最深的一道伤口在左肩胛骨下方,当时嵌进去不少碎石和破片,在后方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军医带着几个卫生员占用的地主大院)里,没有麻药,硬是用钳子和小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那种疼,陈锐现在想起来,后背的肌肉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


    换药的是屯子里一位姓关的大婶,五十多岁,丈夫早年给抗联送粮被日本人杀了,儿子参加了八路军,杳无音信。她话不多,但照顾伤员尽心尽力,用土方子采来的草药捣碎了敷上,据说有生肌消炎的功效,效果竟还不错。


    “长新肉了,痒是好事,可千万别挠。”关大婶仔细检查着伤口,用煮过的布巾蘸着温盐水轻轻擦拭,“你这身子骨算是硬实,搁一般人,那么重的伤,流那么多血,又颠簸一路,早交代了。”


    陈锐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几个轻伤员正帮着老乡劈柴、挑水,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更远处,村口的打谷场上,传来不甚整齐但充满活力的口号声和脚步声——那是新补充的战士在进行队列训练。


    他的部队,或者说,他剩下的部队,就在这里。


    两个月前,他被那个神秘人(后来知道是地下交通员老魏安排接应的同志)从四平城郊的废墟中救出,几经辗转,送到这个相对安全的密营医院。等他伤势稳定,能够下地走动时,上级的整编命令也到了。


    以他原独立团残存的三百多骨干(陆陆续续归队和收容的)为基础,吸纳了四平战役中被打散的其他一些单位人员,以及当地动员参军的一批翻身农民和少数原抗联零散人员,组建了新的“松江支队”,暂定团级规模,实际兵力一千二百余人。他被任命为支队长兼政委——原来的政委在塔子山牺牲了。


    番号有了,架子搭起来了,但内里千疮百孔。老兵太少,新兵太多,武器杂乱,弹药奇缺,更重要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创伤弥漫在部队里——那是惨败后的迷茫,是失去太多战友后的沉痛,以及对未来残酷斗争的隐隐恐惧。


    “陈队长,能下地了?”门帘一挑,沈弘文走了进来。他也瘦了不少,脸上有了风霜之色,但眼镜后的眼睛,却比在塔子山时明亮了许多,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并且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坚定。


    “弘文,坐。”陈锐示意关大婶先忙,自己慢慢撑着坐起身,靠在墙上,“兵工所那边怎么样了?”


    “总算像个样子了。”沈弘文在炕沿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技术人特有的、谈到本行时的神采,“在屯子后山那个废弃的炭窑里,地方隐蔽,也干燥。从依兰县城搞来(其实是缴获加购买)一台旧皮带车床,几个台钳,一架手摇钻。老赵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已经能复装子弹了,就是火药纯度不行,哑火率还有点高。手榴弹的壳子用铸铁模子也能浇铸了,就是产量低。”


    “炸药呢?”


    “黑火药自己能配,硝土、硫磺、木炭,山里和屯子里都能凑。就是威力小点。上次打土匪缴获了几箱日本鬼子的黄色炸药(苦味酸),宝贝似的存着,不敢乱用。”沈弘文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上次让我琢磨的那个‘抛射筒’,我用汽油桶和加厚钢管试了几次,射程能到二百米左右了,就是精度太差,十发能有一发落到目标附近就不错。另外,安全问题……还得继续改进。”


    “不急,慢慢来。”陈锐点头。能重新听到这些熟悉的、关于技术和生产的事情,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人才呢?有补充吗?”


    沈弘文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小林……没了。撤退路上伤口感染,没撑过来。从县中学来了两个学生娃,肯学,但没基础。主要还是靠老赵他们几个。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从新兵里发现几个以前干过铁匠、木匠的,我挑出来跟着学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想起了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


    “对了,队长,”沈弘文想起什么,“周科长前天带人出去侦察,在七十里外的靠山镇,碰到咱们的人了。”


    “谁?”


    “老魏。就是那个从关内来的交通员。”


    陈锐精神一振:“他怎么样?带来什么消息?”


    “他受了点轻伤,不过不碍事。带来了赵政委的信,还有……一份很奇怪的东西。”沈弘文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递给陈锐。


    陈锐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赵守诚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紧张状态下写的。信里简要说明了关内战局和中央对东北的“让开大路,占领两厢”新战略,强调当前任务是深入农村,建立巩固根据地,发动群众,积蓄力量,不要急于和国民党军主力决战。信的末尾,赵守诚用隐晦的词语提到了对“壁虎”线索的持续追查,提醒陈锐注意内部安全,并说老魏带来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物品”。


    除了信,油纸包里还有一个薄薄的、封着火漆的小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陈锐小心地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巴掌大小的、质地很好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清隽的小楷: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陈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收紧。这字迹,他认识。山西战场,他们曾交换过书信,讨论过对日作战的战术配合。是楚天明。


    他是什么意思?是嘲讽?是感叹?还是……某种复杂的、超越阵营的感伤?抑或是,藏着更深的机锋?


    陈锐盯着那行诗,看了很久,直到纸张的边缘在他指尖微微发烫。最终,他默默地将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这件事,他暂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老魏还带来了几份关内的报纸,还有一些药品和经费。”沈弘文见陈锐神色有异,没多问,继续汇报,“他说,四平教堂那些伤员……大部分最后还是没能撤出来。只有那个吴教导员和另外两个轻一点的,被亨利神父以教会收容的名义保下来了,但也失去了联系。”


    又是一阵沉默。那些面孔,那些在塔子山和四平城下并肩作战、最后却无声无息消失的战友……


    “把赵政委的信,还有中央的新精神,整理一下,晚上开排以上干部会,传达学习。”陈锐打破沉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另外,通知各连,加强训练,尤其是夜间战斗、山地行军、爆破和土工作业。武器不够,就让战士们练拼刺刀,练投弹准头。思想工作不能松,要给新兵讲清楚,我们为谁打仗,为什么必须在这里坚持下去。”


    “是!”


    “还有,”陈锐叫住正要离开的沈弘文,“兵工所的安全和保密,要放在第一位。选址要隐蔽,人员要可靠,进出要严格检查。我总觉得……那个‘壁虎’,不会因为我们的失败就停止活动。”


    沈弘文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牛家屯这个小小的山村,成了松江支队喘息、恢复、再生的巢穴。白天,村口场院上喊杀震天,新兵在老兵的呵斥下练习队列、射击(很多是空枪练习)、投弹(用木棍代替)。夜里,干部们聚在油灯下学习文件,讨论如何开展群众工作,如何在周边开辟新的游击区。


    陈锐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他已经可以挂着棍子在屯子里慢慢走动。他去看战士们训练,去兵工所看沈弘文他们叮叮当当地干活,去屯子里的农户家串门,听老乡讲伪满时的苦难,讲对土地的渴望。他也亲自给新兵讲课,不讲大道理,就讲湘江边的血战,讲太行山的突围,讲狼牙山的坚持,讲那些牺牲战友的名字和故事。许多新兵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握紧了手里的木头枪。


    部队开始协助屯子里成立农会,组织民兵。将屯子周边少量无主的荒地(主要是早年“开拓团”强占后荒废的)和从屯里一个民愤极大的汉奸地主那里清算出的部分土地,分给了最穷苦的几户人家。当第一张盖着“依兰县临时民主政府”大印的地契,发到老光棍孙老蔫(和关大婶情况类似)手里时,这个给地主扛了半辈子活、腰都直不起来的汉子,扑通跪在地上,对着陈锐和农会干部磕头,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幕,比任何动员都有力量。


    慢慢地,屯子里的气氛不一样了。见到八路军战士,老乡们不再只是客气地躲闪,而是会笑着打招呼,往战士口袋里塞煮鸡蛋、烤土豆。民兵队虽然只有几杆老掉牙的“洋炮”和红缨枪,但巡逻放哨,劲头十足。


    夏去秋来,山里的树叶开始泛黄。松江支队像一棵被狂风几乎摧折、却又在石缝里顽强扎下新根的老树,虽然依旧瘦弱,但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这天,陈锐正在和几个营连长讨论向牡丹江方向发展的侦察计划,机要员送来一份新的电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电报是北满军区发来的,语气简明扼要:“据悉,国民党军新一军、新六军等部已完成休整补充,似有再次北进迹象。命你部加紧战备,并做好向哈尔滨以东、牡丹江地区机动的准备,执行开辟新区、牵制敌军之任务。具体时机另告。”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短暂的喘息结束了。新的、或许更加艰苦漫长的斗争,就在眼前。


    陈锐折起电报,看向窗外。秋阳正好,屯子里炊烟袅袅,民兵训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通知下去,”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而坚定,“按照二号方案,开始准备。兵工所加紧生产,储备弹药。各连加强山地行军和适应性训练。后勤部门,筹集过冬的粮食和棉衣。”


    “咱们……要走了?”一个连长问。


    “这里只是起点。”陈锐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画满了红蓝箭头的地图前,手指点向那片标志着长白山余脉的、更加浓密的绿色区域,“我们的战场,在那里。”


    散会了。干部们匆匆离去,传达命令,做准备。


    陈锐独自留在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贴身口袋,那里装着楚天明那封无字的信。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他和他的部队,将不再固守一城一地。他们要像水银一样,渗进那片广阔、寒冷、复杂而又充满生机的林海雪原,去生根,去发芽,去战斗,直到把这片土地,真正变成人民的江山。


    而那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壁虎”,是否也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即将踏入的、那片白雪覆盖的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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