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脆响。


    两只宽大的手掌放下来，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容。渝州别驾道：“这里清幽宁静，蚊虫却扰人。学府勿怪。”


    南风从穿堂中时而掠过，竹响声声，此处确实比别处清凉不少。裴徵身上的余汗渐消。杯中茶泛起波纹，不知是因风拂过，还是受那巴掌的振动。裴徵只轻轻颔首。


    别驾的形容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渝州是上州，治理有方，繁荣昌盛。依她想来，别驾该是个清瘦峥嵘的模样，在她勾勒中，与她父亲的形象有些相近。见面发现是个和蔼体宽的中年男人，大体上，与楼员外有些相似。


    裴徵不由想到楼见高见过苏员外的那番言论，有些想笑。不知她若是见了别驾，会出什么妙语呢。


    “此一程山高路远，学府辛苦了。我已令人去传筝儿，她稍后就来。”渝州别驾笑问，“令尊裴天官还好吗？”


    裴徵听出他言辞里的昵色，便将声音放温了些：“父亲一切都好，只是不免为国事有些操劳。庞别驾莫不与家父是故交？”


    庞别驾哈哈笑了两声，说：“故交还谈不上，但确实与天官曾有些交往。八年前我出任渝州时，天官他也曾亲自相送啊。”


    裴徵叉手道：“见过世叔。”


    庞别驾忙道：“不敢不敢。学府是钦差，我怎敢受你之礼啊。只是一见你风骨，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天官的女儿。你那三位哥哥的风姿可以想见，真是满门栋梁啊。”


    “别驾过誉了。”裴徵说，“虚蒙圣上长公主赏识，才领此学府一职。三位哥哥虽也在朝中供奉，不过是蒙祖荫罢了。”


    “学府过谦了。以天官作风，裴门子弟若只靠蒙荫就想入仕，是万万不能的。”庞别驾笑眯眯道，“他当真是个任人唯贤之人。”


    “父亲教导族中儿女确实严格。在其位谋其职，也是吏部尚书应尽之意。”她说完，就见别驾又是满面含笑。裴徵略一思量，说，“不知叔父与家父有什么渊源？恕侄女年幼，实在不知。”


    “不敢当！不敢当！我好似就同钦差卖弄年龄一般。”别驾说，“我和令尊确实没有私交。都是些旧事了。十二年前你父初任吏部尚书，这朝政才见些清明。我也不过是其中蒙恩的小小一员罢了。”


    “听闻今年新科状元是个田家子，若非你父在任，恐怕也是万万不能的。”庞别驾笑道。


    果然不像挚友亲朋。裴徵嘴上说：“不敢领受，实在是长公主的功劳。”她转而说，“别驾能中擢选，是自身才干有加。父亲不过是秉公而已，哪里是什么恩惠。别驾过谦了。”


    庞别驾一听此言又是哈哈一笑，他虽说不敢称世叔，却态度却俨然是对待小辈，颇有些过来人之意。笑说：“若凭才干便能在朝堂中立身，现在怎么会在这里任一个别驾呢？啊，这都是题外话了。学府请喝茶。”


    裴徵手上也做请的手势，二人同饮。她瞄着庞别驾——方才一句试探，知道他必然因为父亲的缘故升过官，他曾在中央任职，因为什么被明升暗贬到这里来？他出京时，父亲还特意相送，其中一定有些无奈之事。


    别驾将撂杯，裴徵敛回视线，将茶杯放下。这庞别驾将她当小儿辈对待，看来从他口中再问不出来什么。官场中公私稍有一些相混就是这般。刺史贵为渝州一把手，尚不曾如此对待她，在这里因着故交，裴家女的身份多少有些压过学府了。


    膝下木板微动，二人向门外看去，绕过回廊的脚步声逐渐清晰，一女子现身门前。别驾笑道：“啊，筝儿，你来了。快见过裴学府。”


    那叫筝儿的女子上前，款款行了一礼。抬起头来时，裴徵就是一愣。这女子面目有些熟悉，眉眼却格外的锋利。若说是倨傲，不太恰当，虽说也算有几分，却与同京中的贵女全然不同。要说是凶戾，也不尽然，全不似市井杀猪妇女，更不是莽人悍将的神情。


    身边“傲气”女子并非没有，却从未见过这般。同是自恃才华，与楼见高相比，楼见高则是清锐。偏要说个相似，与玉桐倒有几分，只是这筝儿是更加的全然不收敛，攻击性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裴徵回神，起身道：“娘子不必行礼，在下姓裴，行四，领学府之职，闻听娘子才名，特来拜访。”


    筝儿抬眸一笑，道：“那，筝儿见过四娘。”


    别驾也随之起身，闻言“欸”了一声。裴徵笑道：“无妨。筝儿娘子请坐。”


    筝儿望了别驾一眼，提裙坐下。三人围坐几前，筝儿将裴徵衣冠上下打量。绯袍金纹，金镶玉带，袖口收得窄紧，衬得竹一样的腕子。她将目光向上一扫，乌冠下的脸清俊得雌雄莫辨。原来女儿也可这般。


    也可这般……么。


    别驾在旁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几句寒暄后，那小学府就同筝儿聊起才学的事。确实是个玲珑的人，有官场的资质。看似谈心，实则考问，筝儿对答如流。


    庞别驾看着筝儿，可掬的笑面更是多舀出来了一些，堆得个笑面佛一般。下人过来禀话，在庞别驾耳边说了什么，庞别驾听完，摆了摆手。裴徵与筝儿二人全不晓得。


    过了会儿，门外又一小侍女探头来看。探了两次，叫庞别驾抓了个现形，“嘶”了她一声，她就忙跑掉了。


    “说起写诗作赋，我是一窍不通。书画笔墨更是一无所知。苏泓的名声自幼就传了十万八千里，和她相比，我算什么才女？”筝儿笑着说，“方才对答的那些经史文学，我丝毫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是囫囵吞枣而已。”


    裴徵摇摇头：“娘子何必妄自菲薄，术业有专攻。绣娘、画家、舞蹈家纵然也是千金难求，朝廷一帖旨意下来，各地贡数也是无尽。但凡有大典召选，早晚间苏泓也可入朝。我不到民间，就访不到筝儿娘子这般人物。莫不如说，求取得筝儿娘子这样的人才，才是长公主的心。”


    筝儿看着她，就笑起来。她说：“我知道有大典，也知道各地都有供奉，川渝之间，常有歌优绣娘入选。可是大典召选的，是锦上的花。各地上贡的，是纺车的线。绣娘供奉于六司，画家供奉于翰林院，舞蹈家供奉于内廷，四娘说我是人才，似我这样的人才，却有官做吗？”


    裴徵定定地看着筝儿，就叫她这话问笑了。好个锦上花、纺上线。楼见高说的是月上的奇言，筝儿道的却是人间的妙语。裴徵盯着筝儿眉眼间的野心，度量出别驾夫妇的宽宏。出朝之前，她当真不知这世界是如此百花争芬。


    “官不在一时。”裴徵看着她的眼睛，她用俗世的话，答她俗世的话。下半句没有说，裴徵只是看着她。


    筝儿瞥了别驾一眼，又望裴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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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微妙地带着笑。


    裴徵轻轻笑了。正如筝儿用表情问她，她也用这神情点了头。


    ——“定强于女家宰？”


    ——“定强于女家宰。”


    庞别驾喝道：“探头探脑做什么？到底什么事？”


    二人同向门口看去，阶下站着一个家丁，叉手道：“禀主人，仓廪送货人来，一时间就等着结账。娘子在此间待客，小的们不敢催促，只是实在算不明白，又对不好账本，又许多厨用等着入库，天气炎热不敢耽搁，斗胆前来催请……”


    “你们呀，真是一群饭袋。”庞别驾无奈说，转头对裴徵笑道，“您瞧见了，这府里离了她，一时间真不知道怎么好。前几日我们听到消息，就开始叫筝儿教人去做，可好嘛，十个人也学不明白一件事，没一个能撒开手。实不相瞒，我夫人听说学府来，一直在房中哭呢。我们两个待她就如女儿一般。”


    “你先下去吧！”庞别驾呵斥道。


    那下人行礼离开了。庞别驾满面笑容，仍请她二人继续。裴徵哪里好再聊，道：“叨扰了。府上事务繁忙，不好耽搁，筝儿娘子还是以公务为要。若愿意同我上京……”


    筝儿道：“我……！”


    两道目光投来。筝儿低头行礼道：“圣上天恩垂怜，不敢违逆。别驾待我却是父亲之恩。诚愿意替再生父母将府中事责任尽了，主人愿舍，筝儿愿往。”


    “这是哪里话。”别驾说，“访才到我寒舍，是蓬门的荣耀。婢子也能应召登堂，是圣上的天恩。就是我们夫妇再不舍得这个半女，又哪能不忍痛割爱？”


    裴徵说：“别驾胸襟令人敬佩。”


    她转头看向随从，那随从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裴徵正要说话，那仆人又来庭中，嗫嚅着不敢说话。庞别驾深深叹了口长气，看向裴徵，说：“这……”


    裴徵看向筝儿，筝儿又望向裴徵，看了眼别驾，行礼离去。裴徵待要说话，也只成了一声空叹。那边，别驾又在埋怨家奴。


    “让学府见笑了。并非我府上无人，实在是筝儿出色。”庞别驾说。


    “娘子之才确实难得。”裴徵说。才学虽是珍贵，经济之才更是稀罕，这世上不论男女，数量无多。她见筝儿部署的样子，就如她在长公主府一般。更何况筝儿还有过目不忘之能，不可小量。


    “让别驾忍痛割爱，实在惭愧。从府上让一才而济天下，更显示出别驾的忠仁之心。”裴徵说，“所幸上京还有一定期限，可让娘子安排好家中事务，也能解一解尊夫妇的忧心了。”


    别驾说：“正是，正是。”


    裴徵从亲随手中将册子接过，将未说完的话说完：“这是访才的花押名册，若筝儿决定同往，请在册上签押。不敢烦劳相送，明日我差人来取，只是又要叨扰了。”


    别驾说：“不敢，不敢。”


    “不敢久扰。”裴徵想了想，道，“在下别过了。”


    几句寒暄推让后，裴徵辞别而去。庞别驾将裴徵送到仪门，没再久留。这庞别驾主动提起过往，裴徵总觉得与他的话没有说尽。虽然知道如此，但因为挂念楼见高，脚步就不觉快了些。已行到假山旁，忽然又听身后呼唤。裴徵回过头，见是庞别驾的亲信家丁，对她行礼道：“裴学府还请留步！我家主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