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威武，沓沓马蹄声渐近，打头的一个锦衣纱帽，身后并着几个随从，将近宫门，都不下马。只听锵啷一声，两个执矛校尉拦住道路。那来者急勒缰绳，竟就喝道：“好大胆子！”


    城门楼上走出一小将军，对下喝道：“什么人？”


    “照华长公主府长史陈照！”


    校尉听闻，已将兵器移开。那小将军眉头凝了凝，又问道：“进宫何事？”


    陈照听说，仰起头来看他，逆着光，明甲又闪亮，他看之不清，轻蔑一声笑道：“上面的是什么人？”


    “左监门中郎将，岑锐！”


    “哦——原来是岑小将军。”他呵呵笑了一声，道，“小将军，你与我们交往还不多，还不懂长公主府的门道，长公主的人进宫，从来的不要盘问。”


    “是吗。”岑锐左右踱步两下，正在思量。陈照晃了晃头，笑说，“小将军，可不要忘了你的中郎将是怎么来的。”


    岑锐眸光骤射，陈照仰着身子，在马上扬扬地望着他。岑锐说：“陈威，张典！挡住了。”身旁副手吃惊，上前一步，岑锐抬手制住他，还是一挥手，门前校尉锵一声合上长矛。


    陈照眯了眯眼，待要说话，岑锐说：“说来听听，却也无妨。”


    他踱了两步，低头看向陈照，笑着说：“既然是长公主荐举的官，就要对长公主负起责任，您说是吗？”


    陈照唇角倏地一抽，又点头冷笑道：“真是个清正廉明的小将军，岑锐，长公主没有看错了你。”


    岑锐侧身昂起头。


    陈照冷笑一声，语调又扬高起来，说：“我想这事确实该让你知道，此时不知，晚上也到了你家门了。我实话告诉你吧，驸马急病卧床，我奉命进宫催请太医，据说是些筋骨损伤，小将军你——呵，怕是脱不了干系。”


    岑锐心头咯噔一跳，眉间露了些疑惑之意，抬抬手，令属下放行。


    “大礼未办驸马他也是皇亲国戚，岂能任人随意欺侮？岑小将军，好自为之吧！”陈照冷哼一声，策马疾驰而进。


    “怎么样？”杨凤仪问。


    贺宣怀的卧房里，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站得水泄不通。御医收回手，说：“肩膀还能活动，骨头大体没有伤残。只是……”


    他拇指微微用力，贺宣怀霎时痛呼一声，面色惨白。


    “筋肉损伤倒害得不轻。”御医摇摇头说，“近来驸马有什么外伤碰撞吗？”


    杨凤仪看向贺宣怀，贺宣怀摇了摇头。她又看向颖儿，颖儿也摇头。


    那御医觉得奇怪，搔了搔头，说：“啊……或是运动疲累也是有的，泰王去年打马球拉伤，也是这样疼痛难耐。”


    杨凤仪闻言便笑了，说：“马尚骑得不精通，说什么打马球呢。”她想起一事来，说：“最近倒真是在学射箭，莫不是……岑小将军几时来的？”


    “有两日了。”颖儿答说。


    “这就是了。”御医说，“看驸马是柔弱文人的筋骨，一时不适应射箭的强度，也是有可能的。我看他难以动弹，唇色发白，恐怕是拉弓负担过重，伤到了心脉。”


    贺宣怀闻言，面色更白了一分，露出悲戚之色。杨凤仪听说只觉得奇怪，说：“不过拉弓射箭而已，宫女亦能为，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御医摇了摇头，说：“长公主有所不知，军中逞凶斗勇，那贪拉重弓的，吐血而死的也常有。我想驸马是从不曾习射箭，一时身体不能负荷，故而如此。不知驸马使的多重的弓呢？”


    贺宣怀也说不清楚，颖儿也不清楚这些事情，想了想，说：“啊！使的是公主的猎弓。”


    “我的猎弓？不过是三十斤。”杨凤仪说。


    “啊呀。”御医说，“像驸马这样柔弱文人，又不曾习练弓马，怎么能上来就用三十斤的弓呢，驸马的弓马师傅是什么人？真是胡闹呀！”


    杨凤仪听说，叹了一声。年轻小将到底激进，好个锐字，名字不曾虚起。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


    贺宣怀却哪里想得了这些，这些日子强令他学习射箭，他已痛苦万分。前日起胸前就疼，捱了这两日，直到今天起不来床才知厉害。听说心脉受损，他就万念俱灰，又听御医这“抱不平”的话，霎时间委屈难忍，双眼泪落如珠，抬手要问话，却没抬起来。杨凤仪和御医看向他，贺宣怀颤声问：“可伤害根基吗？有几日的命活？”


    一言问出，更是泪如泉涌。


    御医哈哈一笑，说：“驸马不要忧心，百年千年的有得活。你年纪轻轻，要放宽心啊。微臣几道药方，管保你药到病除。”


    杨凤仪按下贺宣怀的手，转头说：“仰仗贤卿了，来人，备笔墨。”


    金梧将要动作，颖儿已将笔纸呈上。御医在旁边小案上凑合写就，将方子递上，金梧呈上于公主看，上面写了些丹参、银杏叶、小叶乌杨、乌灵粉之类的，并没一些三七红花等治跌打的药材。


    御医说：“此方是保养心脉的药，也调养些心情，一日两次，服用十天，病就去了八九分。”他又转头向药箱中拿出两个瓶罐递于颖儿，道，“这药一日换三次，调和成泥，用纱布缠紧就是，烦劳女史用心。”


    颖儿答：“是了。”


    他转头向公主行礼道：“微臣今天来得匆忙，漏拿了金针，之后每日臣来为驸马行一遍针，更有奇效。长公主福德神佑，驸马爷是文昌星降凡，断然无恙的，尽请宽心。”


    话罢顿了顿，又笑道：“待外伤愈了，若有用得着处，微臣再为驸马出几帖调和心神的药方。”


    杨凤仪瞥了贺宣怀一眼，说：“贤卿有心了。金梧，代吾相送。待驸马痊愈，还有重赏。”


    御医笑道：“不敢，不敢。臣告退”


    他退了几步，转回身，对展手的金梧笑了笑，随之而去。


    颖儿已调药剂去了。床边一时只有照华在侧，贺宣怀欲欠身，也欠不起，落泪道：“臣今日大失体统，怎奈何病体沉疴，难全礼数，望公主恕臣之罪。”


    “此时不必拘泥礼数。”杨凤仪说，“不过伤筋动骨，怎么就病体沉疴了。”


    贺宣怀忍泪道：“臣失言。”


    颖儿端持药案进来，行礼说：“为驸马敷药。”


    杨凤仪起身，颖儿近前，将贺宣怀扶起来，他是颤颤巍巍，动作也难。颖儿要为他除衣，贺宣怀按住衣襟道：“千岁面前不敢袒胸露腹，还请公主回避。”


    “你我是夫妻名分，这时候还说什么这些话。”杨凤仪说，“若说不便，方才御医为你查体时已看过了。安心上药吧。”


    “方才……不曾去衣。”贺宣怀含泪道，“望公主全臣体面。”


    杨凤仪定视他片刻，只得背身过去。颖儿轻手轻脚替贺宣怀去了里衣，忽而惊呼一声。杨凤仪眉头一跳，转过身去。贺宣怀上身袒露，见她突回头，一脸愕然。杨凤仪上前两步，往他身上看去，才见他身上尽是些虫咬小包。


    “怎么回事？”杨凤仪蹙眉道，“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的驸马？”


    登时把颖儿几个吓得跪倒在地，说：“奴婢不敢！奴婢向来尽心侍奉，未曾疏忽。被褥时时洗晒。只是这里草木幽静，蚊虫繁多也是难免的，奴婢们也遭叮咬，只是没有这样严重。驸马被叮咬成这样，奴婢也是现在才知道。”


    说着，挽起袖子，果然白嫩嫩手腕上也两三个红包。


    贺宣怀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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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凤仪迁怒婢女，忙说：“公主休恼，她们待臣不曾轻慢。臣生来招惹蚊虫，自幼就是如此。”


    一着急，扯动伤处，又是痛呼一声。杨凤仪神色缓和下来，亲自近旁扶住他，令颖儿把药案呈上，说：“你去迎下你金梧姐姐，叫她将紫草膏拿来，并一些驱逐蚊虫的药剂香囊，也都带来。”


    颖儿道：“是。”


    贺宣怀看她要亲自动手，有些惶恐。手推拒了一下，对上杨凤仪的目光，缓缓撂下了。


    绷带在胸前缠就，杨凤仪亲自扶着贺宣怀躺下。贺宣怀看着杨凤仪，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长公主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和他一样的人类，而且是个女人。这种感觉非常的奇妙。他凝望着公主的脸，就好似现在才认识她一样，鬼使神差的，就要去握照华为他胸前整衣的手。然而就在他躺实的这刹那，立刻有侍女捧盆持巾上前，贺宣怀骤然惊醒。杨凤仪洗过手，转头看向他，说：“我为你定住处时，只考虑此处幽静，蚊虫之事是我的疏忽。你尽管宽心养伤，待稍能动作后，就暂搬到观澜阁上居住。”


    贺宣怀紧紧盯着杨凤仪的脸，一时不知怎样感想，只是含泪道：“臣感念公主慈恩。”


    杨凤仪握了握他的手，令人好生照看。修直的矜贵背影在彩女的掩映下离去了。


    回程路上杨凤仪想起贺宣怀那一身的包就不由好笑，说：“怪不得御医暗指他抑郁，给摧折至此，不抑郁也难。”


    “奴婢也惊奇。”金梧说，公主走时，恰好她带着紫草膏到，故此主仆二人一同回来，“以前常听说民间有那缺德少善的人家，好好的儿媳就能折磨死了，还叫人奇怪，好好的人，怎么叫作磨死了？现在才是知道了。况且公主也不曾想要苛待驸马呢，只不过一个想不到，就是这般了。那些存了心思的人家，真是随他们摆布了。”


    “他能叫蚊虫咬成那样也是少见。”杨凤仪停下脚步，笑问金梧，“就算是驸马那里较旁处蚊虫多了些，到底是同府居住，我却怎么极少被叮咬呢。”


    金梧挽住公主向前走，笑说：“公主哪里知道，先说各人的体质不一样，公主本身就不易招惹蚊虫。二来，咱们宫里多少人？难道我和玉桐只是给公主打扇不成吗？侍夜的宫女夜夜守着，一个蚊虫都飞不进帐中去。殿里各处除了香薰草药，还都摆着驱蚊的灯笼。咱们府上有湖有树有花草，真就是蚊子窝一般，不是这么铜墙铁壁地护着，公主再怎么不招惹蚊虫，也不会只落下两个包呢。”


    杨凤仪闻听大为惊讶，笑了笑，说：“居然如此，成之日常，全无察觉了。你和玉桐可受此扰吗？也未曾听你们说过。”


    “我们是沾了公主的光。”金梧笑道，“而且也不是易招蚊虫的体质，偶尔叮咬几个，抹了药也就罢了。”


    “原来如此。”杨凤仪说，“驸马现下这样难捱，他是男人，而且怎么说也是个主子，一个照顾不周还是这般。府上丫鬟侍女这些年来大体也多受其扰。是我的疏忽。”


    “公主日理万机，是做大事的人。这是我们的疏忽了，白拿了公主俸禄。”金梧说。


    杨凤仪定住脚步，说：“你传令下去，各房各处都分发些驱虫药草，好生处置。此外，府中在名录上的女侍，各赏一个香囊。”


    “是。”金梧喜笑颜开，行礼道，“奴婢替府上姐妹仆从谢过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只是贺宣怀那里还是要想想办法，叫他这么积郁下去，也没几日好活了。”杨凤仪说，走出几步，又道，“金梧，一会儿午膳过后，等日头过了，你再去驸马那里走一趟，宽慰他些儿话，再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愿望，尽可能的满足他。”


    金梧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