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二十九章 巾帼野心
作品:《鸾凤鸣》 露珠凝草绿,晨光熹微。青石路上绣鞋踏过,间色的纱裙翻飞。金梧拾阶而上,在门前与玉桐碰了个当面。金梧道:“公主醒了?”
“才醒。你怎么过来这么早?”玉桐说。她还未曾盥洗,半披散着头发,只用一根发绳拢了,衣裙懒散。
“有消息来。”金梧说。
“多大急事,这样的早?”玉桐惊讶笑道。
“正说是呢,是御史台的林闲,也并不是什么紧要消息。只是已把我扰起了,就过来了。”金梧说,“你去歇下吧,我来伺候。”
玉桐笑道:“哦,是他呀,果然殷勤。”
金梧也笑了下,说:“是呢。只不过是……”
忽听里面侍女脆生生的声音道:“公主问,谁在门外说话?”
“是我。”金梧应道,在玉桐手腕上捏了一下,笑了笑,忙蹈步进去。果然公主方醒,还在床前,侍女捧盆在侧。金梧过去接了帕子,浸洗过递于公主,公主接了,问,“有什么事?”
“潞州灾情的事。”金梧说,接过湿帕子,又递上新的,道,“是林闲送来的消息,今晨散了早朝,巡察队伍就出京了,说是命刑部侍郎刑荣为巡察使,以江随风为副使。圣上果然听了公主的举荐。”
“林闲?”照华笑了,起身走到妆台前,说,“难怪这样早,再迟慢些,显不出他的功劳了。”
“我也说呢。”金梧笑道,拿起梳子,“才报晓,就说御史台有人求见,我以为什么大事,片刻不敢耽搁。原来只是报个消息。”
门外长史陈照告进。
早膳时,翰林学士沈是深告进。
早膳后,孙侍中拜访、御史中丞拜访,少停便去。午膳前,幕僚俱齐。
“原来探花出使是长公主保举。”一臣子沉吟道,“圣上现下肯听公主的话,若要保举人,为何不举荐卫宣呢?少年才俊中,裴英也是个人选。聂公如今亲近永王,探花也是如此,真要他建下功绩,如何是好?”
“裴家女与公主幼来相交,年初加封,现下正访才在外,若再推举裴家人,就显得太不避嫌了一些。”另一臣子道,“只是为何不推举卫宣,臣也不解。”
“依卿来看,此次出巡会有结果否?”杨凤仪道。
众人面面相觑,说:“刑荣为人还算刚正。只是地方盘根错节,却也难说。”
“实不相瞒,今晨御史中丞曾上门来,颇有些嗟叹伤怀。”杨凤仪说,“地方出了这样事,不派御史台,也该是大理寺,却偏偏从刑部调人出去。要说原因,众卿不会比我不清楚,潞州刺史彭莱、御史中丞杜衡及大理寺少卿,都是同年。”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照华看他们脸色,竟真有人未曾想到这个关节。
她眸光一转,转瞬敛起,玉桐静看公主神色。照华继续说:“江随风在殿前,连我也曾讽谏。我同父皇举荐江随风,父皇果然应允。众卿怎不想想,若他当真信得住刑荣,又何必遣一不怕虎的新科?”
“如此说来,潞州有冤与否,就落在探花一人身上了。”一大臣沉声道。
“那依众卿来看,父皇希望潞州有冤无冤呢?”
众臣一时沉默。伴君如虎,谁敢揣测圣心?若说不想彻查,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若是想彻查,怎么就把宝押在这新科身上?长公主这话问得也蹊跷,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玉桐眉头轻压,看向公主。片刻后,一大臣道:“圣上心意,我等不敢揣度,总归是一颗为民之心,有冤则肃清朝政,无冤则百姓安宁。”
众幕僚道:“正是,正是。”
“公主却实在良策,此一来,若江随风忠直,是长公主的功,若他同流合污,却是永王的过。”
在座无论领会到否,口上皆称妙。玉桐低头一笑。
将到午膳时,小会才散。玉桐将人送出,膳房早有人候令在外,玉桐将餐单看了,令人排膳。回堂中,只见照华还是沉思面色,她过去整理案卷,面上含笑。杨凤仪回神看她,问:“玉桐,你笑什么。”
“我笑众位幕僚,口里只有几个妙字。”她抬眼看公主,说,“在公主府上尚且如此,不知在朝会上是如何?”
杨凤仪也笑了下,说:“是以每朝都设群英殿议事,总要有几个心腹之人,才能听见真言。不过,你却和我想到了一处。”
“玉桐正想问,长公主那句‘有冤与否’的发问,是什么用意?”
杨凤仪看着玉桐片刻,玉桐虽说也是亲信,但此话本不应同她细讲,只是如今裴徵不在身边,她又无人言讲,思量片刻,道:“几日前我进宫,母后正在为此事斥责大臣。流民事多处都有上表,我想不似是构陷。能隐瞒至今,却实在蹊跷,这祸不在一人。”
玉桐随在照华身侧,默默点头。杨凤仪一笑,看她,说:“朝中官员贪腐结私,不是稀奇事了。”
玉桐哂笑一声。杨凤仪说:“父皇心焦,母亲将几位重臣敲打一番。我当时就奇怪,若说不敢大刀阔斧地严查,是怕打草惊蛇,令他们自纠自查,就能有结果吗?回来后,我想起母后的话,越发觉得其中意味奇妙。”
玉桐认真地看着公主,杨凤仪转头看向她,几乎一字不差地将天后当时敲打大臣的话复述了一遍。玉桐听着,眉头越锁越紧,心中也觉哪里奇怪,又一时说不出。抬头与公主对视,就如当时杨凤仪对上天后的目光一般,心头咯噔一跳。
玉桐嘴唇动了动,说:“只要流民事平息,其中的关节,并不重要。”
堂中霎时安静了。五月的暑头,一时冷得发慌。
可是,为什么现在皇上还是派人出巡了?玉桐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饿死了多少条人命,破灭了多少个家庭,在政治面前无足轻重的饿殍,为什么突然又重要了?
“难道圣上,与天后政见不合?”
杨凤仪抬手打断她,郑重望她:“玉桐,若政见不合,断无二圣。”
“有一点你想对了,一定是有变动,几天来,有我们不知道的事。除了父皇母后,或者还有舅舅,此外,连聂公也不知,裴天官也不知。”
杨凤仪在堂中缓缓踱步,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捏着食指的指节。她道:“若父皇想要粉饰太平——这本就不是他的个性,就不会派人出巡,可他若是想要彻查,为什么派刑荣出去?他不信任刑荣,才会听我的话安插江随风。那么,他为什么不派出最信任的人?”
“国舅。”玉桐说,“王司徒。”
“这样的大案,一定会演变成派系斗争,或许这也是母亲不想大张旗鼓的原因。”杨凤仪继续道,“父皇虽然和舅舅推心置腹,但也知道他品性。我舅舅总揽大权,并非全无私心,不派他去,我想一来是怕他趁机排除异己,二来也是怕他但出纰漏,对方趁机打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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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母族。”
“王家如日中天,日月同辉,谁敢言语?”玉桐说,她才会了公主那句“政见不合断无二圣”的意,心中震颤,再听这话,更是不解了,“去年秋,孟检校强谏天后退朝,流三千里。”
“三千里就能叫人断了念头吗,玉桐。若人人如聂公这般耿直,就不算暗潮汹涌了。我想母后反而不在意他。”杨凤仪说,“潞州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所以我才愈发琢磨不透。玉桐,依你看,父亲是想查呢,还是不想查呢?真相对他而言重要吗?钦差既已出京,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结果如何,两派是谁,必有一方伤亡。”
话到此处,杨凤仪又是心中一凉。群臣之间的倾轧,难道就不是君主的乐见其成吗?
玉桐绕着公主踱步,片刻后,立定脚步,说:“我想圣上是……想知道,又怕知道。”
杨凤仪微微偏了偏头:“想知道?又怕知道?”
“圣上是个仁君,既仁,也为君。”玉桐笃定地说,“所以,他用江随风来赌。”
好似一句惊醒梦中人,杨凤仪心中轰然。她望进玉桐的眼,二人震撼对视,一时无言。帝王的一念,就赌在这小小新科的智谋与品格上,好比天平上的砝码,直到大风平息,谁也猜不到会往哪儿偏。
堂中内外安静,蝉鸣滋滋。杨凤仪这话又好似喃喃自问:“对一个明君来说,要如何平衡政与民?”
玉桐答不出。
忽而门外告进摆膳,玉桐回神,令人进来布排,顷刻间换上一张笑脸,道:“公主既然一时间分解不开这天边事,不如先用眼前餐。张君献了一品逍遥饮,可要请他来侍膳吗?”
“罢。”杨凤仪按住她的手腕,“你与我同用便了。”
“是。”玉桐笑说,并未说些奉承话,更没有推拒,果在侧首坐下来。饭间殷勤侍候,不用多表,却见杨凤仪始终心事重重。
“公主还为什么事忧心?”玉桐笑说,“可见我实在不如裴学府了。”
杨凤仪笑了笑,说:“玉桐,这样的珍馐也买不通你的嘴。我确是在想她。”她眸中神色凝重,“就算有预料,也没想到是这样一趟浑水。要她去灾地,究竟是对是错?”
舅舅可信,难道裴天官就不是父皇的可信之人?玉桐一语中的,她才明了父皇未派出裴肃的原因。一个直臣出现在这样的局面里,结果是可以想见的。何况裴肃只是刚正中直,并非毫无城府。现下裴徵搅进这个局里……父皇想看的,会是一篇中正之辞吗?
玉桐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公主,她把话在牙尖上咬了又咬,近乎破釜沉舟道:“公主,玉桐多言。只荐举一个江随风,难道就足矣?我们所求的,只是一个无功无过吗?”
杨凤仪惊骇地望着她,就如今日才认识的一般。这屋子宛若舟楫,玉桐尽力平静与她对视,锁骨上筋脉起伏。半晌,杨凤仪才低声道:“再给四娘传信一封,令她改换男装,务必暗访,切记不要暴露身份形迹。快马加鞭,追上前信!”
玉桐铿锵点头,道:“是。”
玉桐的身影退下了。杨凤仪重新拿起筷子,感到飘摇的舟楫逐渐平稳下来。难掩的惊讶平息下来,她又恢复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天后不言之中的目光、裴徵拜官而去的身影、玉桐筋脉起伏的脖颈……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咀嚼过的食物顺着她的喉咙而下,扎实地填满腹中。

